第110章 惨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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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引以为傲的中军大黑旗，歪斜插在雪地之中，残破低垂，像一只折断翅膀、垂死挣扎的黑鸟，再无半分威严。
刘谌勒马驻足，静静立在漫天风雪里。
一缕鲜血从他额角滑落，凝固在眉眼之间，又被飘落的雪水缓缓冲开，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眼眺望整片旷野。
这里早已算不上战场，这是数万将士浴血厮杀、埋骨丧命的修罗场。遍地残尸、碎甲、断刃，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死战。
“殿下！我们赢了！”
张征跌跌撞撞从乱军中奔来，脸上血雪交加，狼狈不堪。他死死抓着刘谌的马缰，想要咧嘴大笑庆贺，可话音落下，眼眶一红，泪水先一步滚落，混着脸上血污，狼狈又悲壮。
刘谌默然无语，缓缓翻身下马，双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刺目惨烈的画面。
有汉军将士的尸体倒在晋旗之旁，双手至死紧握刀柄，哪怕身死，也未曾退让半分。
赵统的骑队中，一匹空马狂奔归来，马背上驮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士卒尸体，无声无言，最是戳人心弦。
邓忠跪在几辆燃烧殆尽的火攻车旁，满身黑灰，静静跪着，一动不动，不知是哀悼阵亡弟兄，还是心痛尽数损耗的器械兵力。
“清点伤亡，收拢残兵，收敛尸骨。”
刘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无尽沉重。
清点结果，直到天色漆黑，才最终统计完毕。
此一战，汉军阵亡四万。
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刘谌端坐案前，听完数字，久久僵坐不动，周身死寂。
四万将士。
是他从南中带出的子弟，是汉中亲手操练的精兵，是一路从郿县、陈仓、渭水，浴血拼杀、步步跟随他走到如今的袍泽弟兄。
一场惨胜，四万忠魂，埋骨雪原。
姜维缓步走入帐中，无人搀扶，步履沉稳，在刘谌对面静静落座。他手中端着一碗清水，手臂平稳无颤，历经大战，依旧沉稳如山。
刘谌抬眼，看见老将脸上沾满烟熏黑灰，藏不住的疲惫与沧桑。
“这一胜，是拿命换的。”姜维轻声叹道。
刘谌沉默良久，望着案上摇曳的油灯，火苗被门缝灌入的寒风吹得左右乱晃，光影斑驳，人心惶惶。
良久，他嗓音沙哑，满是愧疚：“四万人……我愧对益州父老，愧对这些随我死战的弟兄。”
“四万亡魂，换来了关中大局。”姜维抬眼，语气坚定，“我们跨过渭水，击溃洛阳主力，将司马炎逼回东线。自此之后，长安以西，再无晋国援军，再无外力可救孤城。”
刘谌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
大雪依旧纷飞，温柔地覆盖整片旷野，掩埋血迹、尸骨与伤痕。
漫天风雪，为所有战死的将士，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传令下去。”刘谌望着雪原，沉声下令，“尽力找回所有阵亡弟兄的尸骨，妥善安葬。待他日大汉一统天下，孤必立忠烈祠，世代供奉，不负忠魂。”
门外传来张征沙哑哽咽的应答，字字沉重。
刘谌静立风雪之中，目光向西，笃定开口：“明日，兵临长安城下。”
张征抬头，满脸诧异：“殿下，我军伤亡惨重，明日便直接攻城？不再休整几日？”
“必须攻城。”
刘谌回头，眼底猩红未退，却战意凛然，字字铿锵。
“我们是用四万弟兄的命，硬生生铺到了长安门口。这座孤城，我们必须进。”
他折返案前，姜维早已将那碗清水置于桌边。
刘谌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凉水入喉，透骨冰凉，从咽喉一直凉到心底。
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力道十足。
“长安。”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带着势在必得的决绝。
帐外狂风大作，雪幕滔天，遮断千里视线。
可刘谌心中无比清明。
十五里外，长安城静静矗立。城内的司马骏与残兵，定然早已望见这边漫天火光，听见了整日不息的厮杀呐喊，听清了晋军溃败逃窜的马蹄声。
他们此刻定然心知肚明。
关中大地，再无援军可盼，再无屏障可依。
能挡在大汉铁骑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覆灭。
明日风雪，将落满长安城头。
明日汉旗，将立在关中最后一座孤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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