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破我执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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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叶咬住牙,还是没肯退。
“师尊,弟子还有一问。”
“问。”
他这次没有先冲我发问,反倒先朝阿罗逻迦蓝行了一礼,才转过来。
“桑医者方才说得锋利,句句都在指人执着高处。可她自己难道就无执吗?她这般护着众生、苦相、爱恨,句句不让,锋芒毕露。这样的锋芒,难道不是另一种执?”
这问题一出,我心里先“啧”了一声。不错,学会拐弯了。优等生挨了几锤,终于从正面冲锋升级成了找逻辑漏洞。成长得很快,说明今天这场没白挨打。四周几道目光瞬间都落到了我身上。这是个很刁钻的问题,我看着迦叶,没回避。
“是。”
一个字落下,讲堂里竟静得更深了。迦叶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嘴唇动了一下。我继续道:“我当然有执。谁说我没有?”
“那你凭什么指责别人?”
“凭我至少知道自己在执。”我盯着他,“我执着于不肯再看见有人把‘高处’当成逃离众生的借口。执着于不肯看着一条路把人修得越来越会躲,最后还要给这份躲避封个庄严的名字。”
迦叶道:“知道自己在执,便能免责吗?”
“不能。”我摇头,“可它至少比另一种强。”
“哪一种?”
“把执装成天光。”
这句话落在讲堂里,干净得近乎发冷。我把手按在膝上,慢慢直起身。
“我有锋芒,我认。因为我见过太多‘为了你好’的笼子,太多‘这才是对的’的安排,太多把人往路上一推,再说你该感激的嘴脸。有人用爱做这个,有人用责任做这个,有人用修行为这个。你问我为什么不肯退,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把自己抬到高处,再拿高处做借口,假装自己已经不在众生里了!”
说到这里,那点耳边的古老回响又轻轻擦过了一下。这回更短,像某个词刚露出头,便又沉了回去。我指尖又是一凉,食指上的流光指环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真会演,我若不是亲身戴着,差点要信它只是个普通首饰了。我把视线从指环上收回来,继续道:“我至少知道自己还有执,知道自己说的话不代表天,知道自己也会偏,也会错,也会被舍不得牵住脚。可我不会把这份执装成天光,装成无上正当,再要别人俯首去拜。”
迦叶看着我,脸上的红意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僵。他能听懂。越听懂,越难受。因为我这几句既回答了他,也照回了他自己。知不知自己在执,这是第一道坎。过不去,后面全是漂亮话。后排那名年长弟子此刻长长吐了一口气,合掌低头,没有再问。另有几名弟子虽还坐着,背却没方才那么直了。有人看着空钵不动,有人盯着地上的光影。整个讲堂被午后的日色晒得发亮,可那亮没有让人轻松,反倒把许多藏着的东西照了出来。
我看着这群人,忽然生出一种很熟的错觉,让我后背发冷。不是眼前这个讲堂本身,也不是这群修行者。是这种位置。站在许多人的信念中间,听他们一个一个拿自己最重视的东西来问你,来护,来挡,来争。有人护的是爱,有人护的是权,有人护的是名节,有人护的是自己一辈子都不肯松手的那点执念。到最后,我总站在中间,被推着,要去说哪样该留,哪样该放。胸口那块地方于是更沉了,沉得发闷。我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掐住掌心那点肉。疼得不重,正好让我能稳住。
别分神,别在这会儿掉链子。这群人现在看着我,等的是我把刚才那句话最后落死。我也很清楚,只要我退一步,这一次委托任务关于“我执”的核便会被他们重新抹平,再盖上一层很会说话的泥。
我抬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开口。
“你们说修行要有方向,要有次第,要有高低。可以。我一个字都不拦。可若你们费尽一生只为证明自己比昨日更接近空,那空便早已被你们捧成了新的王座。”
话音刚落,木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可我一听就认出来了。不是林修弟子那种压着气的步子,也不是童子跑来添水时那种快而碎的脚音。那脚步从木廊深处慢慢过来,不急,不躲,落在旧木板上,带着极熟的分寸。讲堂里所有人都因这一下偏过头去。我也抬眼。廊尽头的长影里,有人从侧席缓缓走了出来。
白衣,沾着林间细尘,衣角拂过木廊边缘的光。他没有再停在原先那个旁听的位置,也没有仍旧安安静静坐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向了讲堂中央,走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是悉达多,我胸口猛地一紧。他走到讲堂中央时,四下无人开口。方才那阵群辩还在木梁间打转,谁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彻底站到众人面前。林间午后的光已经偏斜,穿过半敞的木格窗,落在他衣袖上。白衣上沾着极细的灰,鞋边也带着林地薄土。这个人明明出身王城,站在这里却没有半点格格不入。倒是那股安静,一下把所有乱声都压住了。
迦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几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那点防备比先前更重了。看我,是看一个来辩的外人。看悉达多,就不同了。他们看的是一个原本该被王城留下的人,正一步一步把自己挪出那座城。阿罗逻迦蓝坐在空钵后,没有催,也没有顺势继续抬高今日的辩势。他看着悉达多,片刻后抬起手,轻轻一压。
“今日到此。”
这四个字落下,讲堂里先是一滞。迦叶皱起眉:“师尊——”
阿罗逻迦蓝没有看他,只道:“明日再论。”
一众弟子全静了。说实话,这个收法比继续争更折磨人。真要接着打,刀来刀往,好歹痛快。现在倒好,最要命的几句全吊在半空,谁也没被彻底说服,谁也没彻底赢下,阿罗逻迦蓝偏偏在这时候按住了局。像把一锅滚到边上的汤硬生生撤火,锅没凉,汤还烫,锅边一圈人却只能端着空碗回去等。非常会拿捏。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收场都收得让人牙痒。
他起身时,衣摆从蒲席边缘滑过去,动作很缓慢。
“明日入内席,闭门而论。”
这句是对我说的,也是对悉达多说的。我抬头看向他,正撞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没有锋芒,也没有表态,偏偏让人知道,这一夜不会白过。明日那一场,才是真正彻底往里走。悉达多微微颔首。
“好。”
阿罗逻迦蓝没再多言,转身入后廊。近侍童子跟在后面,脚步极轻。那只清水空钵仍留在原处,水面静得一丝纹路都没有。刚才一场群辩压得人头皮都快炸了,它还摆得这么稳,十分像某种道场吉祥物。我站在原地看了它一眼,心里只有一个评价,演得真敬业。
众弟子这才慢慢散开。可走归走,眼神没一个收得干净。几人看我,又看悉达多,神情都不太轻松。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完了,王子殿下真来修行了”这几个大字。迦叶走得最慢,像脚下钉了根钉子。他盯着悉达多,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很周全,表情却很紧绷。
“殿下。”
悉达多回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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