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修之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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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逻迦蓝没有立刻发问。他先看了眼悉达多,又看了眼我,便抬手示意一名童子添席。
“来者是客,坐。”
语气很平,我差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我与悉达多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道场今日的一部分。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回去。能把陌生人接得这么自然的人,通常都很会下棋。
我提着药箱往前走。脚下是碎石,踩上去会微微下陷。两边弟子的视线随着我挪动。那视线不算尖利,可我一向对这种“全场都在看你怎么坐下”的局面没什么好感。我走到席前,先将药箱放在身侧,合掌行礼。
“异乡医者桑启,见过尊者。”
他看着我,没应身份,先问了一句。
“从王城来?”
“是。”
“为王后求方?”
“也为近郊疫后余病问医。”
我把明面上的来意先摆出来。王后旧疾要稳,近郊病人要养,这两条都是真的,没一句虚言。只不过人活久了都知道,真话最适合拿来当挡箭牌。它硬,结实,还不容易被拆穿。阿罗逻迦蓝点了下头。
“医者肯走到林修道场问方,倒少见。”
我笑了笑。
“宫里药多,路少。林子里药未必更多,路总要宽一些。”
旁边有弟子抬了下头,大概没听惯这种说法。
迦叶更直接,眉头压了一下。悉达多已经在我侧后落座,没有插话,只安安静静坐着,手搭在膝上,目光比王城任何时候都更深。阿罗逻迦蓝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便不再多看,转而示意我坐。
我落座时,刚好能看见前方那株老菩提树的一半枝影。树干焦黑那侧贴着石台边,裂痕深深往下劈进根部,另一侧却长满新叶。树影落在碎石地上,一块深,一块浅。夕照穿过叶间,照得那一线雷痕更清晰。
这里和王城完全不一样。没有玉栏,没有香炉,没有乐人,也没有那种连灯火都恨不得点出三重富贵的排场。这里只有粗石铺成的讲学空地,几根老木柱,坡地边缘几间低矮木屋,再远一点是起伏林线。
风里带着草木辛香,地上还残着白日晒过的热。人坐进来,衣袖上都沾着一点林间的干净气。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把道场里的章法看得更清了。
弟子围坐的位置有疏有密,看着随意,实则很讲究。靠近石台的几名年长些,坐姿稳,眼皮都不怎么抬。再外一圈年轻弟子则更紧绷,脊背挺得直,表情很认真。钵摆在最中间,正对老菩提树。师者坐在树影与水光之间。这一套布置,不靠华丽撑场,靠的是次序。次序一立,人心就容易自己往里收。
阿罗逻迦蓝重新开口前,先让童子给我与悉达多添了净水。粗陶盏里水很清,映着头顶树叶一片晃动的影子。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凉,带一点山泉里的涩。好喝。比王城里那些加了花露香料的水靠谱多了,至少不会让人一口下去怀疑自己在喝一盆会微笑的香水。阿罗逻迦蓝抬手,众弟子更安静了。
“方才说到,心若为形所困,便难见更高静处。既有客来问医,今夜便从苦说起。”
他不紧不慢,将话接了回去。
“人身有苦,老病相逼,饥寒相迫。此苦先着于形。故多数人一生被形体驱使,眼所及,心便逐之。耳所闻,意便逐之。念一生,苦一生,未得少歇。”
他说话很有条理,每一句都像提前摆好。没有故作玄虚,也没有拿艰深字句压人,反倒讲得很清楚。你只要坐着听,很容易一路顺下去。
“若欲了苦,先须见苦所系。形体之苦,常借识念而增长。痛至一分,心念追之,可成三分。忧至一时,识念执之,可成终日。故修者先习收摄,不令心四散,不令识逐尘境。”
他说到这里,轻轻点了点那只清水钵。
“水可照形,钵可容水。若知形影本浮,容器本借,则心可渐离所着。”
几名弟子齐齐低头,像在默记。迦叶坐得最虔诚,手指扣在膝上,呼吸都慢了几分。阿罗逻迦蓝继续往下讲。
“离色相,便不为形困。离形困,便可观识。识之所及,不拘一处。若能知识遍行,便不局于一身一地。再进一步,知诸有皆假,诸得皆暂,所执无可执,所名无可名。至此,苦便不能再以旧法牵人。”
他一层层讲下来,不急,不抢,也不故意炫耀自己有多高。正因为这样,更显得稳。稳这个东西最会骗人。人一见稳,就容易把它当成对。阿罗逻迦蓝目光扫过众人,落到我面前时,顿了顿。
“医者看病,常从痛处入手。桑医者听到这里,可有要问的。”
他终于把球踢过来了。我放下陶盏,没有急着正面顶,只先顺着他的理往里走。
“尊者讲得清楚。形先苦,识再追,追得久了,小病也能折腾成大病。这一点,我赞同。”
迦叶抬眼看我,神情微松。大概觉得我说了句像话的。我接着道:“只是医者有个毛病,听见见效快的法子,总会多问一句。静,与了苦,是一回事吗?”
这话一出,道场里安静了半息。阿罗逻迦蓝看着我。
“静能止扰,止扰则苦轻。轻而后明,明而后离。”
“也就是说,先静下来,苦就没那么容易碰到人?”
“可如此解。”
我点点头,又问:“若一个病人为了不觉疼,把所有知觉都练到迟钝,那算不算痊愈?”
这一下,旁边几名弟子都动了。不是大动,是衣袖轻轻擦过膝头,坐姿随之一紧。迦叶反应最大,抬头便道:“此言失当。修定收摄,岂是迟钝?”
我转头看他。
“我只举个例子,师兄这么急,倒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脸色一沉。
“你把超越说成麻木,自然失当。”
“那便请尊者答。”我没同他纠缠,重新看向阿罗逻迦蓝,“知觉不乱,心不追逐,确实能让痛轻一些。可若这一路的尽头,只是让自己不再被苦碰到,那算了苦,还是避苦?”
阿罗逻迦蓝没有回避。
“苦来则见,见而不着。着少,则苦少。着尽,则苦不能系。此非避,是知。”
我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见而不着。”听起来很美,也很容易让人上头。谁不想见了苦,还能不被苦按着锤。问题是,这条路走偏一点,就会成另一种自保。别人还在水里扑腾,自己先在岸边盘腿坐好,说一句我看见了,然后努力不让浪花溅上来。听着也挺厉害,只是有点太精致了。
这次我问得更直白。
“若超越的尽头,只是让自己不再被苦碰到,那众生之苦与己何干?”
这一句落下,林间的风恰好卷过来。头顶菩提叶发出一阵细响。道场里比刚才更静了。刚才那种静,是大家在听。现在这静,是很多人忽然发现,这问题要认真答,答不好就要出事。迦叶率先皱眉,显然又想开口。旁边一名年长弟子抬手轻轻按了他一下。他便把嘴抿住,硬生生坐了回去。
阿罗逻迦蓝这次看我的目光,同方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我,像看一个从王城里走来的异乡医者,话多,胆子大,懂些医理,也懂些机锋。现在这一眼,则是把我真正看成了棋盘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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