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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夜不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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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下也得吃。”我盯着他,“你现在要是倒下,白熬这一夜。”

他垂下眼,没反驳。

返程时,车驾比来时安静得多。护卫也不说话,杂役也不说话,连那匹白马都很安静。土路还是那条土路,田埂还是那几道晒裂的田埂,可回去的人已经不是出城时的那拨人了。至少悉达多不是。他一路几乎没再开口,只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路边赶牛的孩子,挑担的妇人,抱着生了病的孩子赶路的人,他每一个都会去看。不是随便一扫,是看得很认真,很深,像要把那一张张脸都记住。

我坐在他对面,药箱搁在腿边,手上残余的药味怎么都散不掉。明明在疫村里忙得飞起,没空多余感慨,这会儿人一离开,胸口那些被按下去的东西却又开始慢慢往上顶。我把手伸进水囊里洗了洗,搓了两遍,还是觉得指缝里沾着泥,沾着血,沾着老妇最后停下去的那点凉意。搓到后来,手背都发红了,也没见干净多少。

车匿在车外骑马,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医官,手要搓掉皮了。”

“掉了也比带着味回宫强。”

“宫里有净水。”

“净水也洗不掉这个。”

我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了停。车匿没接,只把头转了回去。大概他也明白,我说的不是手上的药味。

进宫前,内侍早已等在门边。车驾一停,就有人上前行礼,问巡诊如何。车匿比我快一步下马,脸色平得像木板一样,答得更平。

“暑热渐稳,医官已施治,重症已分别处理。后续需补药。”

一夜里那些吐血、断气、污水、哭声,全被他压缩成了这几句公文。说得毫无破绽,也毫无血肉。可我竟没法说他不对。内侍点头记下,又让人去通报。

宫门里还是干净,地砖洗得发亮,檐下悬着细铜铃,风一吹,铃身轻晃。香气也还是那股香气,干净,清凉,闻久了让人发空。和疫村一比,整座王宫都像被谁仔仔细细擦过一遍,连空气都打理得极其体面。我跨过门槛的一瞬,胸口一阵发堵。对比太伤己,令我产生错觉。昨夜那些泥、血、草席、哭声仿佛全是压在另一层世界上的东西,和这里毫无关系。可它们明明都在,刚刚还沾在我手上。

素檀已经等在偏殿外,一看见我便快步过来。

“如何?”

“已经先稳住了。”我把药箱递给她,“补药得快,尤其清热和止泻。还有干净的布,要多备。”

素檀点头,目光又越过我,看向后面的悉达多。她没多问,只把药箱交给旁边药童。

“王后知道你们回来了,让医官先去净手更衣,再去回话。”

“知道了。”

我转身回房,路过回廊时,碰见几个宫人正捧着新摘的花往花瓶里插。花瓣鲜嫩,水也干净,连木盘都没沾一点泥。我看了一眼,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腻歪。

回到房里,先打水洗手。第一盆水下去,水面立刻浮起一层灰褐。第二盆,还是有。第三盆下去,手总算洗得白净些了,可指甲缝里的味道还是在。药味、泥味、血腥味、暑热里发出来的酸臭味,黏在皮肤上,怎么洗都像还残留着。我拿皂角搓,搓到手背泛红,抬起来闻了闻,还是觉得有味道。

“行了吧?”我对着自己的手低声嘀咕,“你又不是记忆海绵,怎么还带自动存档的?”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忍住扯了下嘴角。真要命,都这样了,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点没用的现代吐槽。大概这就是我还没彻底垮掉的证据。更衣、净面,头发也重新挽好。可站在铜镜前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带着疫村那层灰败。不是尘土,是一种洗不掉的沉郁。

一天一夜忙过头,回宫后反倒一下子空了下来,昨夜的每个画面就开始往脑子里钻。老妇最后那口气,阿宁死死抱着那只破碗,壮年汉子嘴里的血,老人腿上的烂肉,还有悉达多替死者合眼时的那只手。躺在床上,越想,越心烦意乱,毫无困意。我索性起身推开窗,让外面的风进来一点。风是凉的,可还是吹不散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回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我一开始没动,以为是药童或素檀。可那脚步停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却没人说话。安静得有点不对劲。我转头,看向门口。不知何时月色已经落下来,长长照进半截回廊。门外那道影子清瘦,站得笔直。只一眼,我就知道是谁。

推门出去时,夜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王宫夜里又恢复了它惯有的空静,连远处值夜宫人的脚步都像隔着一层纱。悉达多站在回廊尽头。衣袍已经换过,很干净。月色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清透得发白,近乎透明。眼底却沉着一夜没合眼后的疲惫,还有一种已经压不回去的东西。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他对面停下。长廊很空,廊柱投下窄长的影子。风从檐下穿过去,帷帘轻轻一摆,又落下。

“若我已经看见了这一切,你还要我继续装作没看见吗?”

月色落在长廊地砖上,冷白一片。廊柱投下窄长的影子,把人切成明暗两半。我站在那里,喉间卡了片刻。不是没话说,恰恰是能说的话太多。说回去吧,像替他把门重新关上。说别回去吧,也像替他把门一脚踹开。前面是坑,后面也是坑。

我慢慢开口:“我从来没有要你装作没看见。”

悉达多站着没动。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我回到原来的样子?”

风从回廊尽头穿过去,吹得檐下帷帘又是轻轻一摆。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到廊口便停了,行了礼,又悄悄退远。谁都知道王子站在这里,谁都知道这一夜不该有人凑近。我看着他:“因为原来的样子,对很多人都省事。”

“对父王省事,对群臣省事,对这座王城省事。”他抬手按了按廊柱,手指停在冰凉的木纹上,“对我也省事。”

“可你已经不省事了。”

这句落下,他转头看我。月色把那张脸照得太干净,让人想起白日疫村里那碗浑水,想起男孩哭干了的眼,想起老妇喉间断掉的最后一口气。越干净,越衬得那些东西沉重。他半晌才道:“我从前只是在猜。猜老,猜病,猜死。今天,我闻到了病人身上的汗味,酸得发苦。看见那个老人腿上的肉烂开,草灰压在上面。看见那孩子把浑水递给你,手在发抖。也看见人断气以后,身体会一下子轻了下来,像被谁从里面掏空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放。我听着,只觉得长廊里的空气随着沉下去。

“我也第一次知道,饥饿能让孩子连哭都没有力气。”

“第一次知道,求药的人跪在泥里,不是为了礼节,是因为站不稳。”

“第一次知道,死者口鼻里散出来的凉意,会粘在手上很久。”

最后一句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宫里握过弓,翻过经卷,弹过琴弦,执过花枝,今天也托过将死之人的背,给哭到发抖的孩子擦过脸。人还是那个人,手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手了。我靠在廊柱边,指尖压了压袖口。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看见。”

他抬起头:“那是什么?”

“是看见以后,还得继续活下去。”

“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和人说话,继续在第二天起身做该做的事。”

“还得管住自己,别因为疼得太厉害,就随手抓住一个答案,把别人也塞进去。”

他看着我,没出声。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可近郊上那一幕幕还在眼前,说轻了,连我自己都过不去。他又问:“若看见以后,已经没法回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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