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黎明将至(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素檀没理这句,只帮我把药箱提到门边,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扣带,生怕我路上把整箱家当颠出去。她做这些事时动作一向很稳,可今早不知怎么,比平日慢了些。
“走吧。”素檀把灯往前一提,“再晚,车匿要来敲门了。”
“他现在在你们眼里已经和公鸡一个功能了吗?”
“至少很准时。”
我差点笑出来,提起药箱跟她往外走。
北门石阶上还压着潮。晨雾贴着地面爬,护卫早已列好两队,马鼻里喷出来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车驾停在门前,木轮边沾着昨夜新刷的油,后车捆着铜锅、木桶、干柴,连备用草席都绑了两卷。净饭王昨天一句“不许简行”,今天果然就给落实成了一个会移动的严密阵仗。
素檀和我走到车边,伸手替我把药箱放上去,又把一只系紧的小药囊塞进我掌心。
“里面有安神的。”
“我看起来很需要?”
“你不需要也带着。”
我把药囊收好,还没来得及再说话,车匿已经从另一边过来。他今日一身利落短装,腰间佩刀,眉头照旧压着,手里牵着那匹白马。雪白鬃毛在薄雾里泛着淡光,很精神,显然真被喂好了。我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眼车匿。
“你们还真带它。”
“殿下点的。”
“知道了,你昨晚说过。”我压低声,“它要是半路太引人注目,记你账上。”
车匿当没听见,只朝我身后一瞥。
“药箱放稳。铜炉别压着净布。水囊挂外侧。”
“你现在连我的收纳都管。”
“省得你路上翻箱像打仗。”
我还想回一句,脚步声已经从宫门里面传来。我转身看过去,悉达多正从雾里一步步走来。他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简,月白衣袍外只加一层轻薄罩衫,袖口束得利落,腰间没有多余玉饰,头发也束得干净。少了平日王城珠玉堆出来的那层贵重,倒更清朗了些。晨雾绕着石阶,天光还未完全铺开,他从那一片灰白里走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外。只一眼,我却看得胸口轻轻一紧。像一个人终于站到门槛边,先把外面那点天光好好收进眼里。很安静,近乎带一点贪婪。
车匿立刻上前半步,把白马缰绳递过去。悉达多接了,又看向车驾,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停了停。
“都备好了?”
“差不多。”我抬了抬手里的药囊,“连安神药都给我塞上了。你们这趟出城准备得很全,连我的精神状态都考虑到了。”
悉达多没问安神药是什么,只看了眼我脚边那只鼓鼓囊囊的药箱。
“很重。”
“医者的浪漫。”我叹口气,“全在箱子里。谁都别碰,碰了我会原地心绞痛。”
车匿站在旁边,低声道:“医官若能少说两句,路上会更轻些。”
“这逻辑不对。”我一本正经看着他,“我少说两句,药箱也不会自己瘦身。”
车匿脸色没动,白马倒是甩了下尾巴。素檀替我把最后一根系带拉紧,手指在绳扣上停了一瞬,才松开,退后一步。我把药箱提上车,转身时,正好看见悉达多仍站在宫门前。他手里握着白马缰绳,目光却越过门洞,落在城外那层渐渐亮起来的薄雾上。高阔宫门立在身后,像一道已经推开的巨大阴影。那一瞬,忽然很清楚:脚先迈出去,命运才会追上来。
我踩上车辕,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再不走,天都要亮给我们看笑话了。”
悉达多转过头,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随即将缰绳交给车匿,登上车驾。车匿翻身上马,护卫分列前后,北门侍卫验过文牌,沉重宫门缓缓让开一道更宽的缝。轮子压过石阶,发出第一声闷响。车驾出宫门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墙还在,晨雾还在,石阶上的潮气也还没散。可门槛已经越过去了。我深吸了一口,鼻尖立刻被这股混杂味道顶了一下。
车驾行出一段,宫墙渐渐退远,路也从石板换成了土路。轮子压进车辙,车身随之颠了两下,我赶紧一把扶住药箱,防止自己辛苦打包的全部家当当场表演天女散花。
“慢点慢点。”我拍住箱盖,“这里面每一瓶都比我贵。”
车匿骑在车侧,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方才是谁说不会生事?”
“我这不叫生事,叫保护公共医疗资源。”
悉达多坐在对面,听着我们这一来一回,没有插话,只伸手替我扶住了差点滑到一边的小铜罐。指尖碰到罐身时,铜罐发出很轻一声。我抬头,他已经把东西稳稳放回去。
“多谢。”
“嗯。”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压过土路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晨光渐渐亮开,路边景物也清楚起来。先是守在田边赶牛的孩子,脚上没鞋,裤脚全沾着泥;再是一道道晒得发裂的田埂,泥缝张着口,半截枯黄稻苗歪在里面;远处有妇人背柴而行,肩头那块布磨破了一大片,汗把背脊浸出深色。
悉达多一直看着外面。看得很认真,也很安静。不是匆匆一扫,是一处一处落进去。孩子脚上的泥,妇人肩上磨破的布,河沟边半枯的草,全看进眼里。王城里常有人把“百姓”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抽象影子,出了门才知道,原来每一张脸都很具体。我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路还长。”
悉达多接过,喝了两口,问我:“他们每日都这样行走?”
“你们王城外面的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我看着外面,“不走,饭就断。地也不会自己把粮食长出来。”
车驾往前又行了一段,路边一个老汉捂着胸口蹲在树下,咳得直不起腰,身边小篮里还摆着几把蔫掉的青菜。我敲了敲车板。
“停一下。”
车匿勒住马,回头看我。
“未到诊点。”
“先看一眼,死不了你的行程表。”
车匿脸色发黑,还是翻身下马。护卫里有两个也随之停住。我提着小药袋跳下车,快步走到老汉面前,蹲下去摸了摸脉,再看他舌苔。
“咳了几日?”
“昨夜起。”老汉咳得说话都断了几次,“今早还得把菜送去集市。”
“都快把肺咳出来了,还想着营业。”我从袋里摸出一包药粉,倒进他水囊里,“这个分两回喝,先坐树下缓一炷香。今天别赶远路,菜能卖就卖,卖不掉自己煮了。”
老汉接过药,怔怔看我:“这是宫里来的车?”
“嗯。”
“宫里医官,还会在路边给人看病?”
“你这话说得,宫里医官难道平时隔着帘子飞针。”我站起身,“赶紧喝。”
他说不出别的,只连连点头。我一回头,便看见悉达多也下了车,正站在路边看着那老汉。他没说话,只目光停得很久。车匿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牵着马,脸色已经从“我就知道会这样”进化成“果然没有最会生事只有更会生事”。我朝他摊了摊手。
“都说了是公共医疗资源保护。”
车匿没理我,只道:“殿下,该启程了。”
悉达多这才重新上车。之后一路,停下来的次数比车匿预料得多。一个咳喘的卖盐妇人,一个因暴晒发晕的少年,一个手臂磨破还继续推车的汉子。都不是立刻要命的大病,却都拖着同一种劲,硬把人往下磨。我每次下车简单看过,给药,交代两句,车匿起初还皱眉,后面也懒得多说了,干脆在我伸手时先把水袋递过来,再把围上来的百姓往外拨开一些。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一看见车驾便慌,抱着孩子往后缩,差点一脚踩进沟里。车匿眼疾手快把人拽住,脸还绷着,动作倒稳。妇人愣了愣,赶紧谢他。他把人扶稳,退开一步,像被这一句谢得有点不知该把手往哪放。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人估计长这么大,接的命令比道谢多。如今被个村妇当场感谢,整个人显出一种“系统未收录当前情况”的生硬。
等人都散开了,我把一包药递给车匿。
“你拿着,后面再有人头晕发热,先让他们喝水,别什么都扛到我面前。”
车匿接过,皱眉:“我不会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