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笼加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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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
后面的侍女催了一声。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路过转角时,又看见几个园丁正把原本稀疏的花丛补得更密。矮木一片片填进去,把道外那点没来得及修平的荒地完全盖住。再远处,乐坊那边有人抬进新屏风,屏面上是金线织成的莲纹,还没挂好,已有乐师在试音。哧,锵,弦音一拨,细细浮过来。
这还真是下定决心把王城打造成全天候沉浸式快乐园区。讲法里问出一个“我”字,净饭王第二天就把现实里的每一寸空白都填上。思考有风险,日程最安全。主打人一忙,脑子就没地方长杂草。
走进王后宫苑时,摩诃波阇波提已坐在窗边。她今日穿得很素,浅金边的长衣,腕上只有一串温润白珠。案上摆着汤盏,还冒着热气。她抬手示意我近前,我便照例替她切脉。
脉象比前几日稳了许多。我换了只手,又按了一会儿。
“王后,夜里还会冷吗?”
“比从前少了。”
“膝处酸胀呢?”
“今晨起时有一点,午前便散了。”
我收回手,把药单递给一旁的素檀,又说了几句今日加减。王后静静听着,待素檀把侍女都遣远,才问我:“来时,可看见宫道上的新布置了?”
我抬头,她竟直接问了。
“看见了。”我也没装糊涂,“花树新栽,幕帘新挂,侍从新添,乐坊新修。王上办事,效率很高。”
王后把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压了压衣料。
“昨日殿上之事,他记在心里了。”
“我知道。”
“你怨他吗?”
我把银针一根根摆好,口中道:“若我说不怨,像在说场面话。若我说怨,也有点冤枉您。毕竟这事儿,您大概也没投赞成票。”
她看着我,眼底动了动。
“你说话,总有法子把重话说出点别的味道。”
“生活所迫。”我把针盒合上,“不然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她没笑,只顺着窗外看了一眼。那边正是新添垂幕的宫道,轻纱被风顶起一点,又落下。
“他怕。”王后道。
“怕殿下问得更多。”
“怕他看得更多。”她把那句话说得更慢,“也怕他看见之后,再回不了头。”
我把药袋推到她手边。
“可有些东西,不让看,不代表就不存在。”
复诊完,我被留在宫苑内等下一道药方。于是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这座越来越精致的王城里来回穿梭。
先去外间给一位族中小公主看头风。那孩子才七八岁,额上绑着金线,头发编得整整齐齐,见我来,张口第一句便是:“今日王兄要去校场,我也想去。”
一旁女眷立刻接话:“去,今日大家都去,多热闹。”
“还有新排的舞。”另一个接口,“王兄近来劳神,正该多看点喜乐。”
我一边给孩子按穴,一边听得眼角直跳。看完小公主,又被请去乐坊边的小厅,替一名舞姬看看脚踝旧伤。她掀开裙摆时,踝上还缠着新布。我按了一下,问:“这几日排得急?”
舞姬低头:“王上新加了宴前练习,曲目多了两轮。”
“疼就少跳些。”
她苦笑一下:“名单是昨夜才定的,谁敢少?”
我替她重新缠布,眼角瞥见厅外一队女眷正往乐坊去,个个衣饰鲜亮,口中谈的全是今日校场演练后晚宴该配哪支舞,哪盘新果最合时令。每个人都忙着把这场围堵包装得更柔软一点。不是恶意,甚至都带着善意,偏就越让人喘不上气。
从乐坊出来,日头正盛。校场那边传来阵阵弓弦振动。我过去送药,远远就看见悉达多站在靶前,一身窄袖轻甲,弓已拉满。周围围着宗室子弟,个个叫好。净饭王没有亲至,只派了典仪官在旁记录。校场边搭了新棚,棚下早摆好果盘冷饮,连观演的席垫都铺得软软的。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一箭射出,正中靶心。旁边立刻一片赞声。
“殿下神准。”
“好箭。”
“王子今日气色也好多了。”
车匿正好从马厩那边跑来,见了我,悄悄摆了下手。我绕到棚后,他把一包药塞过来,压低声音道:“白马蹄边擦伤,帮我看一眼。”
“你现在会给马走后门了?”
“别贫。”他抹了把汗,“人多眼杂。”
我跟着他往后方走,避开了正面视线。马厩旁比校场静不少,热气夹着草料味扑上来。那匹白马正低头吃草,后蹄边果然擦破了一点。我蹲下去替它清理,车匿在旁边蹲得比我还低。
“王子近来连夜里来这儿走走,都有人跟着。”他道。
我抬头看他一眼:“跟着到马厩?”
“对。”他咬咬牙,“前夜殿下不过站在这里摸了会儿马鬃,转身就见暗处多了两名侍从护卫,脚步比猫还轻,护得人心里发毛。”
我给白马抹药,手上动作没停:“今早校场,今晚家宴,明早还要典仪?”
“嗯。”车匿往外面瞄了一眼,“现在连我都得按时领牌。王上怕的不是王子偷跑,怕的是他一闲下来就往外面胡思乱想。”
“你倒看得明白。”
“我跟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明白?”车匿蹲在草堆边,压着嗓子,“医官,我不懂你们那些高来高去的道理。我只知道,殿下这几日说的话越来越少,夜里去马厩的次数越来越多。人要真被逼到只剩摸马解闷,那离出事也不远了。”
我把布条缠好,拍了拍白马脖子。
“你这话挺有道理。”
“有道理也没用。”车匿叹了一口气,“我能做的,就是多守着点。”
“你倒很忠心。”
“废话。”他看我一眼,“不然我还能转头去给王上写小报告?我这人没那么卷。”
我差点笑出声。
“你还学会我说话了?”
“被你带坏的。”
白马甩了甩尾巴,差点扫我一脸草屑。我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没再说话,只转头看了一眼校场外面那片新搭的观演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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