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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问落尘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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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忽然懂了。”他抬手碰了碰旁边药苗的叶尖,“有些修行,不是在看草木如何死去。是在忙着证明自己不会枯。”

我吸了口气。

“殿下,你这悟性拿去考研都能保送。”

“考研是什么?”

“就是一群人拿着书卷,日夜不睡,证明自己还能继续往上爬。”

他听完,竟真的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停得也短。这一刻我看见那层常年压着的静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不是轻松,是清醒。

他道:“你那个很远的世界,也总在往上爬?”

“是啊,总在爬。”我托着下巴,“小时候爬分数,长大爬学校,工作爬绩效,谈恋爱还得爬情绪价值。大家都很忙,忙着变成更好的人。忙到最后,经常忘了问一句,那个更好,到底是谁定义的?”

“若是自己定义的呢?”

“那也得看。”我说,“有时说是自己,其实里面混了很多别人的手。父母、师长、世俗、规矩、恐惧、虚荣。大家轮流给你写脚本,你还以为那是你的台词。”

他缓缓道:“那真正属于自己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午后的药圃很亮,草木的叶脉都看得分明。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鼻梁照出极淡的阴影。他问这句话时,声音并不急,手指还停在那片药叶边。我慢慢道:“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概是你终于肯面对那些没人替你说的东西。你怕什么,你舍不得什么,你看见什么,你愿意为谁停下,为谁远行。都得自己认。”

他说:“若认出来后,路反而更难走呢?”

“那才叫真的上路。”我低头拨了拨药杵,“以前你走的是别人替你扫干净的道。地上没石子,头上有遮阳棚,旁边还有人鼓掌。那不叫难走,那叫被抬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父王大约不会喜欢听这些。”

“那你别说是我教的。”我立刻撇清,“我目前在宫中风评已经有点摇摇欲坠,再来两次我就能喜提‘影响王子前途十大人物’榜首。”

他看着我:“他们在说你。”

“那必然。”我伸手去捞旁边的水壶,给药苗浇水,“这地方消息比春风跑得快。我今天大概已经被传成‘医术高明,嘴也挺毒,尤其擅长把王子聊出新问题’。”

“你在意吗?”

“在意啊。”我把水壶放下,“在意他们别胡说八道,把我传成红颜祸水。那太冤了。我明明靠的是思想输出,结果名声走言情赛道,多亏。”

他又轻轻笑了一下。笑意过后,他低声道:“我今日并非故意在殿上为难迦叶。”

“我知道。”我说,“你是在追根。真为难人,不会那样问。会直接把他按地上摩擦。”

他大概没听懂“按地上摩擦”,可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所有修行都只是在换更高的位置站着,那人离自己反而更远。”

“没错。”我道,“站得越高,越容易看不见脚下。”

他问:“那慈悲是什么?”

“先别把慈悲说得太玄。”我想了想,“我理解的慈悲,第一步是真看见。看见别人的苦,也看见自己的苦。第二步是不急着评判,不急着逃。第三步,才是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若什么都做不了呢?”

“那也先别拿漂亮话糊上去。”我说,“很多时候,人最怕的不是没人救,是旁边站着一个人一脸高深地说,这都是虚妄,你放下就好了。那真的很欠揍。”

他安静地看着我。我咳了一声,补上一句:“当然,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不是针对哪位学徒。虽然他今天确实很适合被拉出来,当反面教材。”

他看着药圃里那几株刚移过的药苗。

“你方才说,看见别人也在水里。”

“嗯。”

“若我看见了,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待在岸上。”

这句话落下来时,药圃里的风正好动了一下。薄荷叶细细地晃动起来。远处有侍女经过,又刻意绕远,显然很清楚王子在这里,不想打扰这边。我低头捏了捏指尖上的土。

“那就别骗自己还待得住。”

他说:“你说得总这么直接。”

“因为你早就知道答案。”我抬头看他,“你只是要一个人把它说出来。”

他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前夜回去后,一直在想你说的王城。”

“哪句?”

“若笼子是金的,人就更难承认自己被关住。”

我靠在矮几边笑了一下。

“这句确实挺扎心。”

“是。”他望向药圃外那条整洁得过分的宫道,“这里的人都说,我拥有很多。亲族,荣耀,学识,温柔的照料,周全的安排。若我仍觉得窒闷,便像不识好歹。”

“经典道德绑架。”我脱口而出。

“何意?”

“就是别人对你好,于是你连难受都不配。”我说,“你一难受,他们就会说,我们都这么护着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可问题从来不在满不满足。问题是,那是不是你自己要的?”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是不是自己要的?”

我点头。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来得及问自己这个。因为从小到大,身边全是答案。你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该爱谁,该守什么。走着走着,就把问题弄丢了。”

他静了一会儿。

“若我问了,便会伤很多人。”

“你不问,也会伤。”我看着他,“只是伤得慢一点,安静一点,体面一点。大家表面上都还过得去,里面全在耗。”

他眼睫低垂,许久没出声。我知道这话重,可重也得说。因为这不是哲学沙龙,这是命。有人一生都被体面拖着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没活明白。那种安稳,我见过太多。

日头又偏了一点,药圃里的影子慢慢东移。他忽然道:“你总说你那个很远的世界。那里的人,会比这里自由吗?”

“形式不一样,难题差不多。”我把一株药草扶正,“有人被王位困住,有人被房贷困住。有人被家族困住,有人被爱情困住。有人表面自由,脑子里住着十个评委,天天给自己打分。自由这事,外面条件是一层,里面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困,是另一层。”

他看着我手里的动作。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被困过吗?”

我手上一顿。这个问题来得很轻,我差点就顺嘴糊弄过去。可不知怎么,对着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敷衍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出来。我低头把最后一点土压实。

“困过。”我说,“还困得挺狼狈。”

“是怎样的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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