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再显医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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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殿下金贵,王上看得重。”
我笑了下:“懂了。翻译成人话,就是很难。”
她不接我这句,只把药盒从药吏手里接过来,递给我。
“你今日话比前日更多。”
“我前日刚来,人生地不熟,得装装老实。”我接过药盒,“今天忙了一整天,救回来两个小祖宗,底气略有增长。”
素檀难得看了我一眼:“底气长太快,未必是好事。”
“放心。”我晃了晃手里药盒,“我现在主要靠本事作死,暂时还不是纯作死。”
她听不懂“作死”,却听懂了我那点不安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到底没再训话。
回到偏殿时,两名孩子都比先前好些了。小王孙热退了大半,正靠着软枕发呆,一见我进门便下意识把手里偷偷藏着的果干往被子里塞。我装没看见,只走过去重新搭了脉。
“胃里还堵不堵?”
他眨巴眼,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我点点头,“今晚上继续清粥小菜。”
他小脸一垮,终于开口:“我已经好了。”
“你这话骗骗乳母还行。”我把他手腕放下,“骗我,段位不够。”
旁边乳母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大概在憋笑。我收回手,又去看小郡主。她醒过一回后就安稳许多,见到我靠近,起先缩了缩,小手却伸出来攥住了我袖角。孩子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我俯身把她额前黏住的碎发拨开。
“睡吧。”我低声道,“今晚没人再拿怪面具吓你。”
她听不懂,只盯着我看了会儿,慢慢闭了眼。这一瞬间,殿里忽然很静谧。日光已经西斜了,从半开的窗里照进来,铺在地砖上。外面有宫人提着长长的灯竿经过,准备点晚灯。风把帘角吹起来一点,带进一丝傍晚前特有的热气。我的手上还残留着药味,衣袖也蹭了点温水,整个人和清晨在药圃里那个还能站着和人唠金笼的样子,已经不是一个状态。
这一天忙下来,冲劲倒是淡了不少。北齐回来之后那种见了局面就想硬掰回来的劲,一直堵在我胸口。遇见什么事,都想先上手改一改,救一救,扳一扳,跟命较劲。可今天站在这宫里,面对两个不同的病症,面对一屋子急到发乱的人,我反倒比前几次委托任务都稳。不是不急,是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先分清病路,再下手。这变化,让我自己都察觉出一点陌生。
大概人被现实毒打多了,慢慢就学会不和每一阵风都硬刚。不是认输,是知道先把灯点稳,再去管天上落不落雨。
傍晚时分,摩诃波阇波提又来看了两名孩子一回。见人都稳了,她在榻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我随着送到宫苑廊下。天边的日光正在往下落,金色压在花墙顶上,整片宫苑开始一点点点亮宫灯。侍女们端着宫灯从长廊一头走到另一头,灯火挨个亮起,沿着白石道铺开,像有人把光一盏一盏钉进了夜色里。
王后走得不快,到了廊下,忽然停住。
“启。”
“嗯?”
她看着远处新点起的灯,声音很轻:“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我笑了笑,“毕竟已经拿到内廷自由行了,不多干点活,怕别人说我走后门。”
她听不懂后半句,素檀站在一旁也没问,只安安静静地等。我只好自己把话圆回去:“意思是,既然得了王后信任,我自然要把人看好。”
摩诃波阇波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这人说话少,眼里装的东西却多。今日从头到尾,她都在看。我怎么分症,怎么叫人撤香开窗,怎么不靠一堆漂亮话,只靠手上的针,眼前的水,手边的药,把两名孩子一点点从乱局里拉出来。她都看见了。这份看见,比一万句夸赞都重。
送走王后,我和素檀一并沿着内廷长廊往药室回。天已经擦黑,热意却还没散尽。地砖里白日积下的余温还在,踩上去闷闷的。长廊外面,一片新点上的灯火正往乐坊方向铺去。那边显然今夜又有宴乐,灯挂得尤其多,连花树下都垂了几串小灯,亮得像不要钱似的。
我看了一眼,随口问:“宫里今晚有宴?”
素檀平平道:“王上近来命乐坊常备歌舞。”
“近来?”
“嗯。”
“为了王后解闷?”
“为了王子。”
我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素檀面色不变,像只是在说今日晚膳加了两道菜。
“王上说,殿下近来总爱往偏静处去,少见笑颜,便命人多修花苑,多设乐坊,晚间常演歌舞。外苑若有病弱仆役经过,也要先避开,免得冲撞。”
我一时没说话。长廊外面,乐坊那边的灯已经亮成了一片。隔着一重又一重宫苑,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细细柔柔,像水上漂着的薄纱。明明是热闹的调子,落到耳里却没什么生气。更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一层一层铺下来,专门盖住风霜,盖住病气,盖住所有不该让某个人看见的东西。
“都移远了?”我问。
“嗯。”素檀道,“病着的,老迈的,残了手脚的,近来都改去更偏的外苑做事。王上说,殿下不该多见这些。”
我停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握紧了药盒。这一下,我才真正明白悉达多清晨那句“金笼”不是感慨,不是少年一时的烦闷,也不是闲得无聊对着药圃抒发人生哲思。他从小就活在一个被人精心裁过边的世界里。看见的花,是挑好的。听见的乐,是筛过的。经过的路,是扫净的。连病弱之人都得先被移走,免得“冲撞”。这叫什么保护?这分明是把真实一块一块剪下来,扔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把剩下那点亮堂,安稳,富贵,体面,拼成一座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王城,哄他住进去。
我胸口往下一沉。那沉意不尖锐,不激烈,偏偏压得实在。像一块石头被人塞进胸口里,慢慢往下坠。素檀见我不动,侧头看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重新迈步。
“没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就是忽然觉得,你们这儿做花匠的人,活应该挺累。”
素檀没听懂:“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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