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宫宴归车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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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只消抬眼,便知道他一直记着那句——我会顺势入局,而他会在局外看着我。
他看得太稳了,稳得我胸口发紧。半场过后,有宫婢端着新换的热羹过来。
我顺手接盏时,故意让袖边往下一垂,一枚极小的珠子从袖中滚落,咕噜噜滑到案脚边。
我立刻弯身去捡,借着这个动作,视线从席下角度一扫而过。
许昭娘站在更后方一列宫人里,衣色不起眼,头也压得规矩,整个人像浸在规矩里的一滴水。可正是这时候,她和身旁另一名宫婢对了个极短的眼色,快得像灯影一闪,若不盯着看根本抓不住。
我捡起珠子,慢慢坐直,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这局不是宴散后临时起意,是从人坐进来那一刻就开始了。
高纬把一切都做得很熟练。
郑氏偏头问我:“掉了什么?”
“一粒珠子。”我把珠子收回袖里,“差点给宫里添个笑话。”
“今夜别给别人添方便。”
“知道。”
又过了片刻,殿上终于有了散席的迹象。
丝竹缓了,舞姬退到边上,内侍开始一列列引人退座。殿外那阵风便是这时起的。风从廊下卷过,吹得外面宫灯轻轻一晃,连地上的影子都乱了片刻。
内侍从殿门快步进来,躬身回话,说外道临时有军报入城,为避冲撞,各府归车需改从东侧偏街绕行。
我站在郑氏身后,眉心轻轻一跳,面上却一点没有显露,只顺着众人一道起身。
高纬坐在高处,听完后只懒懒地摆了摆手道:“军务要紧,诸位辛苦些。”
一句辛苦,轻得像赏赐。
我慢慢垂下眼,把心里的厌恶压了下去。
崔衡果然已提前按我的意思把人手分成明暗两路。明面护送一切如常,暗里尾随另有一线。为了不打草惊蛇,车队得照他们改过的路线走。
出殿时,宫门外车驾列阵,灯影浮动,一辆接一辆排开。夜比先前更深了,风从宫墙间穿过去,带着冷意。宫人执灯照路,灯芯晃得厉害,把每张脸都切出跳动的明暗。
我被安置进离高长恭不远的一辆侧车。
上车前,崔衡从旁经过,低声只说了一句:“第三桥后,若有异,先守。”
“知道。”
我踩上车辕,帘子放下,外面那些人影、灯火、脸,全被隔成一层模糊的晃动。
车内立时狭窄下来,只剩轮声、马蹄声、车轴轻擦的细响。
夜色一段段压过来,路面起伏顺着车身传到脚底,连方向都能被身体记住。
我坐得很直,手按在袖中的短刃上,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藏好的银哨。车队走得很稳。宫门外大路宽,石砖整齐,轮子压过去只是一阵一阵的轻震。
我闭着眼都能分出主街、桥口、转角。
第一段是正道,第二段本该过西街,可很快,车身便偏了,换道了。
我在心里默数。一拐,二拐,经过一道更窄的桥口。风从右侧打进来,说明临水。再往前,墙影更近,车轮压在青石上的声响也不再那么平稳。
路线已经偏离了原先回府那条主道。
我把呼吸放缓,心里反而一点点平静下去。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慌。所以我索性坐得更稳,听着外面那一层层越来越不对的动静。
到第三个拐角时,车外忽然起了一阵短促骚动。
先是有人高喊前面有马受惊,接着又有人说后侧灯架翻倒,火星乱溅。喊话的人不止一个,前后夹杂,专挑车队最难一下分辨真假的时候。马嘶声被风卷得发散,脚步也乱了,护送队伍本来整齐的节奏被硬生生切开。
下一瞬,我的车身猛地一偏。不是普通转向,是有人从另一侧猛地一带,像半道换上了另一套马。车轮的声音立刻变了,轻了,也涩了,不再是主街青石的平稳,而是更窄、更旧的巷道。车帘外有人快速压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听得出并非先前那批人。
换车了。
真正的归车,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打算回府。
我按住袖中短刃,指腹一点点收紧,面上却顺势装出被惊到的样子,手指往车壁一扶,故意让呼吸乱了一瞬。车内晃得更厉害了,外面有人扶了扶车辕,动作看似稳妥,实则是在试我有没有立即掀帘。
我没有动。他们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不会在第一时间粗暴闯进来。
果然,车行了没有多久,便慢慢停住。外面静得很古怪。没有寺钟,没有人语,没有街市残音,只剩风擦过破瓦与枯枝的细声。连马都压着鼻息,不肯乱喷一口。这样的静,已经够说明地方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慢慢把手从短刃上移开半寸,改去扶车门。
刚要做势掀帘,外面便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人声道:“姑娘莫慌,受人所托,请姑娘在此暂避片刻。待王府那边乱过一阵,自有人送姑娘回去。”
我差点笑出声。看,多体面的说法。受人所托,暂避片刻,送你回去。
我压住那点冷笑,故意让声音发紧道:“你们是谁,为何带我来此?”
外面那人没有答,只道:“姑娘进去坐会儿便知。”
说罢,帘子一动,一只手探了进来,力道不算重,姿态也还算克制。
我顺势往后一缩,假意挣了一下。另一人立刻从侧边逼上来,半要挟半推搡,动作快而熟,把我从车上带了下来。脚一落地,鞋底便踩进一层薄灰。
月光从破檐间漏下来,照出院中断裂的石阶、歪斜的旧灯座、半塌的墙影。前方偏殿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沉黑,只在边角透出一点极弱的火光。
我被推着往里走,腕上故意留出几道挣扎的痕迹,指尖却悄悄一捻,把极淡的感应线顺着门槛、廊柱、残破砖缝一路缠开。线细得几乎没有,贴在灰里,贴在风里。
只要崔衡的人顺着旧寺摸来,再往深处探,高长恭便能抓住这点回声。
进偏殿的那一刻,我鼻间先闻到了一股熟味。不是寺里陈年灰气该有的味道,是新点起的香,甜冷里带一点黏。和宫里送去王府那匣,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住,胸口随着一沉。里面果然早就布置好了。断首佛像靠着残壁,身前落满厚灰。右侧一张软榻被人故意掀得半歪,榻边散着两只酒盏,一只翻倒,一只横着,盏边还沾着半点未干的酒痕。案几被推偏,帘幔破败,偏偏角落那只香炉新添了香炭,细细一缕白烟正往上浮。地上甚至还故意拖出几道乱痕,像有人在里面挣过、拽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已经先把“发生过”的样子摆好了。我站在这场景中央,背后都起了一层凉意。高纬对流言的熟稔,已经恶毒到如此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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