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已是局中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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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影子猛地一僵,我眼皮一跳。不用看也知道,是小莲。郑氏显然也知道。
她连头都没有偏,仍旧对着镜子说话,声音不高,字字却稳:“女子在这世道里,本就容易把一点体面看得太重。有人说看中你要抬举你,有人说只要你肯听话,便给你一个名分,一条出路。听久了,便会把恩赐当成好命,把被选中当成出路。”
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门外的人影更僵了。
郑氏接着道:“可帝王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落在别人手里的体面,也不叫体面,那是牵线木偶,是棋子,生死全不由己。”
外面很安静,连送水的托盘都没有响一下。
我几乎能看见小莲此刻站在帘外,十指一点点掐白,脚下却像生了根。她不敢进来,也走不了。
我低声开口问道:“那王妃当初收留她时,可曾看出她会走到今日?”
“没有。”郑氏答得很干脆,“若当初便认定一个人会背叛我,我不会把她领进门。”
我抬眼看她。
郑氏把发绳绕过我的长发,缓缓收紧道:“我收留她,只因她那时倔强地站在雪地里,衣裳破了,脚上连鞋都快磨没了。家道中落,清高的她若继续流落,活不了太久。我给她改名小莲,是盼她从泥水里重新站起来,不必一直活在旧日苦难走不出来。那时我没把她当奴婢,打算将来给她寻一处好人家。她若懂得这一点,便不会把别人递来的虚名,看得比自己还重。”
门外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很短,像被人硬压回去的。
我坐在镜前,一时间没有说话。世道对女子的要求,从来没少过。给的路,却没几条。
我扯了扯嘴角道:“听着很恶心。”
郑氏在我发间插上发簪道:“恶心归恶心,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我知道。”我盯着镜子,“只是不服。”
“不服,比麻木好。”她说到这儿,忽然抬眼与镜中的我对视一眼道,“你和小莲不一样。”
我一愣,问道:“哪里不一样?”
“她是把命交出去,等着被挑选。你不是。”郑氏替我把鬓边碎发压住,“你就算被人拖进局里,也总在找怎么把棋盘掀翻。你这样的人,会吃苦头,撞得满头包,运气差些还容易没命。”
我没有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道:“王妃,后半句大可不必。”
她居然轻轻笑了一下道:“可总比跪着等人挑拣强。”
这一笑很淡,转瞬便没了。我却被这一下笑弄得胸口一松。
门外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小莲终于进来了。她端着铜盆,脸白得几乎透明,眼圈发红,进门后便低着头把东西放到一旁的架上。她动作很轻,近乎发飘。
郑氏只从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小莲放好铜盆,退到一旁。屋里一时更安静了。
我看着镜中的她,忽然开口道:“小莲。”
她肩膀一颤。
“你听见了。”不是问句。
小莲抿住唇,半晌,低低应了一声道:“听见了。”
“那你也该知道,今日这场局烧起来,到最后是整个王府的倾覆。”我转过头,直直看她,“你若还把高纬说过的话当真,后面受的就不只是皮肉苦。”
小莲手指蜷起,指尖都掐白了。
她站在那里,头压得极低,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道:“奴婢……明白。”
明白两个字说得很轻。
郑氏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从首饰匣里挑出一支簪子。簪子很素,银质,头上只压了一点极小的白玉,不抢眼,胜在干净。她把那支簪子在手里转了转,放到妆台边。
“把宫里送来的那匣香拿过来。”
小莲一怔,随即去案边捧来。这是许昭娘白日里塞到我名下的那匣“迟春”。匣子刚放到妆台上,我便闻见一线冷甜。
郑氏看都没有多看,只抬手推到一边,推得干脆利落道:“今日不用它。”
这五个字落下来,我心里蓦地一震。明着是不用宫香。暗里却像是把宫里那层味道连同那个名头一道推开了。
郑氏把自己匣中的口脂拿过来,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抹在我唇上。颜色很淡,只提一点气色,不张扬,也不艳。接着又拿了帕子,在我耳后轻轻按过,把方才衣裳上沾的一点杂香都拭掉。
“王妃。”我看着镜中这一切,低声道,“你这是替我梳妆,还是替我洗罪名?”
“都算。”她答得平静,“外面那一套再会作妖,进了这扇门,也先得按王府的规矩来。”
我喉头一哽,没有再说话。屋里灯影轻轻晃着。
郑氏替我把发绾好,只留两缕碎发在鬓边,衬得面容更清丽。
小莲站在一旁,眼睛一直垂着,睫毛却抖得厉害。她该是把方才那些话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被选中,不是出路。恩赐,不是体面。背后全是龌龊的刀。
郑氏说得不重,却比责骂更疼。
我看着铜镜,忽然道:“王妃,你若是我,此刻会怎么做?”
郑氏替我把衣领微微拉平道:“先站住。”
“然后呢?”
“再看刀往哪儿来。”她道,“知道刀口在哪儿,才知道该躲,还是该迎。”
“若躲不开呢?”
“那便别让他们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一瞬,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何把我叫到这屋里来,又为何一句软话都没有说。她是在把一件更要紧的东西递给我——站法。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很稳,很轻,熟悉得不能再熟。我背脊一下绷了起来。
没有过片刻,外面便传来高长恭的声音:“王妃。”
只一声,隔着帘,隔着门,收得很沉。
郑氏手上动作没有停,淡淡应道:“在。”
外面静了一下,他才又开口问道:“可妥当了?”
我坐在镜前,指尖猛地一蜷。就这么一句,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多问。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喊。可那一句“可妥当了”,沉得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一层层往下坠。此刻他不能亲自来护,只能站在帘外,把这一切交给郑氏。这是他的克制,也是他眼下能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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