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练武场夜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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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想再往前挪半步,看清她留下的究竟是什么,巷口另一头忽然亮起火把。巡值护卫来了。火光一下撕开夜色,照得角门外那截青石路都发亮。
许昭娘反应快得惊人,帽檐一压,转身便顺着墙影退了出去,几步就没了踪影。
“走。”我低声扯了小莲一把。
她还盯着许昭娘消失的方向,脸白得像纸,被我一拉才回神。
两个人迅速沿另一侧回廊退开,转过月洞门时,火把光已经扫到了角门外。一直退到偏院檐下,我才停住。
小莲靠着柱子,手还在发抖:“是她。”
“你终于亲眼看见了?”
“她真的……亲自来?”
“你以为呢?”我看着她,“你这点消息,值不值她亲自来,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能亲自来,越说明她急,越说明后面那局很大。”
小莲低下头,嘴唇动了动道:“我从前总觉得,她和那些传话的内侍不一样。她说话总很稳,也不吓人。她叫人递话时,还会让人带药,带香,说我若在王府里过得艰难,总有法子替我抬一抬。”
“骗子最爱发福利。”我抱臂站着,“先给你一小口甜头,再拿你去换大用。要不然诈骗这门行业,哪来那么久的生命力。”
小莲听不懂后半句,只抬头看我:“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我转头看向角门方向。
“接下来,这根线得往下拽。”我慢慢道,“一旦拉开,扯出来的就绝不会只是一名侍女的妄念。”
小莲随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更白道:“那会扯出什么?”
“整座王府。”
风从廊下吹过,把远处火把的光吹得一晃一晃。角门那边已经有护卫停下来查问,影子落在墙上,长长短短。
今夜我们先退了,可这局已经不再只是小莲偷偷递信那么简单。
我抬手按了按袖中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纸角,转身往回走。
回廊很长,夜也很深。
走了没有几步,小莲还跟在后面。
我停下,看了她一眼:“回去。”
她站在灯影外,抱着那件旧衣,手指还攥着袖口道:“姑娘,许昭娘已经亲自来了,往后是不是更——”
“更麻烦。”我替她接了,“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你那张快写着‘我有鬼’三个大字的脸收一收,回去睡。”
“我睡不着。”
“巧了,我也睡不着。可我总不能拉着你在王府里组个失眠互助会。”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多说,低头退了回去。我站在原地,看她身影消失在偏院尽头,才沿着另一条回廊慢慢往前走。胸口那根弦没有松,反倒越绷越紧——许昭娘既然亲自来取信,说明高纬对王府已经不止是起疑,是要开始动手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风顺着廊柱穿过去,带着一点草木潮气。夜露重,砖面发凉,踩上去连鞋底都透着寒意。走着走着,前面空了一大片场地,原来回廊尽头接着一片练武场。
白日里这里总有人操练,夜里却很空,只剩兵器架影影绰绰立在一侧,地上压着一层冷月。
我本来只是来吹风,抬眼时却先看见了一个人——高长恭站在场中央。
未披甲胄,只穿一身窄袖深衣,腰束得很利落,袖口挽到腕骨,手里一杆长枪斜斜压着地。月色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身影削得更清瘦。他像刚从外面回来,发梢还带着一点夜气,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没有戴战场上那张狰狞鬼面,只覆着平日那副轻薄青铜鬼面。
下一刻,枪锋一挑,整个人动了。没有甲胄碰撞,没有人喝彩,练武场安静得只剩衣摆带起的风。他出枪极快,收枪极稳,枪势干净利落,转腕时腕骨绷出一道细线,枪尖划过月下的空气,寒意都跟着收紧。那种安静很怪——不热闹,不张扬,偏偏让人更挪不开眼。
白日里他是王府的主心骨,是邙山战场上的兰陵王,是高纬忌惮得牙痒还要装作疼爱的宗室利刃。可这会儿没人看,他站在月下,倒更像一个早知道危险正逼过来,却还得自己把枪握稳的人。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他练完一势,枪尖落地,偏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显然早就察觉了。
我也没有躲,沿着石阶走下去,站到练武场边缘:“我若说路过,王爷信吗?”
他抬手把枪一收,枪尾立在地上道:“不信。”
“那你还问?”
“我没有问。”他看着我,“你自己先招了。”
我走近了些,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睡不着?”
“你不也一样?”
“我这是敬业。”我抬了抬袖子,“刚抓到一根线,脑子停不下来。你这是纯靠自律。”
他把枪插回一旁兵器架,动作很慢,仿佛把整场枪势也一并收了进去,问道:“查到什么了?”
我没有绕弯,把角门、废灯架、素笺、许昭娘亲自现身全说了一遍。说到宫宴、归府那几个字时,我盯着他,想看看他反应。他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只走到檐下,拿起一旁布巾擦了擦手。
“王爷不意外。”
“意外过几次,便不意外了。”
“高纬盯得这么细,你早知道?”
“知道他会伸手。”他把布巾放下,“不知道他这次伸多深。”
月色照着他面具边缘那道冷白,我心里跟着沉了一点:“许昭娘亲自来取信,说明宫里已经不只盯内院琐事。”
高长恭抬眼,看向练武场外那一排黑沉沉树影:“想毁一个人,不只有刀,有很多种方法。”
这话一出,我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往往先毁了他的名声威望,才好下刀。”
风从场中掠过去,吹动兵器架上挂着的一截旧缨。那一点红在月下晃了晃,莫名有点刺眼。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越重复越发闷——这比直接下手更阴。
一个人若只死在战场,叫可惜。可若先让他失德,失仪,失去让人追随的理由,再把人按下去,旁人连替他说话都得先掂量。
“所以你白日里才一直压着。”我看着他,“你早知道他们不会先冲着命来。”
“要命反倒最简单。”他抬手碰了碰面具边缘,“如何背负骂名才难。”
我一时没有接上话。
练武场很空,他站在檐下,背后是半明半暗的廊影,前面是整片月色。我忽然生出一点很怪的失真感,白日里那么多人围着他,唤他王爷,唤他兰陵王,盯着他打仗,盯着他安府,盯着他去撑住所有人。可这会儿风过来,檐下只有我和他。那些身份都还在,又像突然退远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付的人。
我在石阶边站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既然知道自己被盯得这样紧,为何还总在战场上戴张面具?”
他偏头看我:“你是问今夜这副,还是问战场上那副?”
“都问。”我也看着他,“尤其是战场上那副。明明已经够显眼了,还偏要再弄得谁都认得。你就不怕被人盯得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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