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洛阳前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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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就行。”山涛笑了笑,“别自己往里挤。”
阿照立刻道:“我才不挤。我还想在山里再野几年。”
刘伶冲她举了举酒壶道:“有志气,值得喝一口。”
“我才不喝。”阿照往后缩,“喝了你那酒,我娘能把我耳朵拧下来。”
众人都笑了。笑声刚起,阮咸那边一串阮音跟着落下来,轻快了半截,又慢慢沉回去。那种感觉很怪,像他明明在逗笑,音底却总压着凉意。世事都拨进去了,躲不掉,便干脆让弦替人说。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忽然就把眼前这些写在史书上的名字看得更清楚了。他们不是住在云上的名士。他们知道穷人会卖女,知道洛阳里那些牙婆中人怎么挑人,知道笼子是什么,知道活路二字如何逼着人低头。竹林这片清气,原来不是不知道尘世有泥。是知道,偏不肯把整个人泡进去。越知道,越难得。这一点,比单纯风流更动人。
我低头咬了口野果,酸得脸都快皱起来。阿照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这颗还没熟透。”
“你故意的吧?”
“没有,我真没看出来。”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方才那个表情,比昨夜从天上掉下来还好看。”
我把果子塞回她手里道:“是谁同你讲的我昨夜掉下来的样子?这话你少说两遍,我谢谢你。”
“好好好,不说了。”
她说着不说,肩膀还在抖。
向秀拿了个熟些的果子递给我道:“吃这个。”
我接过来,心说这地方再待下去,我真会被养出依赖。一个递药,一个递果子,一个替你圆身份,一个拿你取笑完还给你留台阶,一个骂世道,一个教你听弦歌雅意。配置太高,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只是路过。偏偏我最怕这个。
到了傍晚,日光沿着竹梢慢慢斜下去,白日的暖意收了大部分,炉火生起来,茶气浮上来时,多了几分仙气缭绕,远离尘世喧嚣的味道。
院前摆了张旧案,嵇康在案边削着一段细竹。竹片在他手里一圈圈转,刀口走得很稳,削下来的细丝落在案上,轻得一吹就能跑很远。旁边放着那张昨夜断过弦的琴,黑漆映着晚光,沉沉一层。
我在一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坐了过去问道:“你这算修琴,还是造琴?”
“换丝。”他头也没抬,把那段细竹又削薄一层,“弦尾需要缠得牢些。”
我伸手碰了碰案上那一缕细丝,很柔韧,指腹一沾就贴了上来。
“昨夜那根,真是心神不宁才断的?”
我这话问得有点随意,问出口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问。
竹林里所有人都默认我只是个误入者,不该知道太多细处。
嵇康抬眼看我一瞬道:“谁同你说的?”
“没谁。”我把手收回来,装得很自然,“就是猜。你们这些玩琴的人,不总爱把心情怪到弦上吗?”
他唇边动了动,没应这句,只把那缕新丝在指间绕了一圈道:“弦久了会旧,人久了会倦,手若再重些,断也寻常。”
“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骂谁?”
“骂活着。”我托着下巴看他,“一不留神就旧掉,一不留神就厌倦,一不留神就断掉。听上去挺不给人面子。”
“活着本就少有面子。”他说。
我笑了一下道:“这句我倒赞同。现代人,哦不,我从前见过的一些人,天天把上差当上阵,把离开差事当起义。一个个嘴上喊着天将降大任,实际上大任没见着,先被琐事按在地上磨擦。”
“上差?”他停了停,“是做官?”
“不是。”我想了想,给他换了个说法,“就是替人做事,替得久了,替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每日睁眼便是催,闭眼还是催。上面的人只会说,快些,再快些。你若撑不住,他还会说,别人都行,怎么偏你不行?”
嵇康把细丝在弦尾缠紧,拇指轻轻一压道:“那你离开便是。”
“说得简单。”我失笑,“离开在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嘴上的豪言。真站到门口,又得算吃什么,住哪儿,后面怎么办。辞了差事不叫自由,叫先饿三天。很多人一饿,起义就自动撤兵了。”
他没听懂“起义”,却听懂了后面那半句,低头把弦一拨道:“人能避身,未必能避心。”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晚风正从竹林外吹进来,炉火边的茶香轻轻一晃。这句话落下来,极轻,极稳,却正好打在我这几次穿越时空一路积下来的疲惫上。
“人能避身,未必能避心。”
我从汉宫出来,离开过元末市井,也离开过南朝风月。每一次穿越都在换地方。地方换了,身子是避开了,可心里那些带不走的东西还跟着。褚渊落在梨花里的背影,之前几次穿越时空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离别,还有眼前这片竹林,都不是换个时空就能甩掉的。
我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这话有点狠。”
“实话总不会太温柔。”他说。
“你们这些会弹琴的人,说起刀子话来都挺顺手。”
“你们从前那些人,说起怪话也很顺手。”
我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行,扯平。”
晚光把竹舍前那一小片地照成了淡金色,溪水在不远处过石,亮一下,暗一下。
我坐在案边,看他把换好的弦一点点调准。那种专注很安静,连刀削竹丝的细响都被晚风压得轻了。
我看着看着,想起历史上他的结局,忽然问道:“你既知道朝局污浊,世道难清,为何还总同这些事牵着?竹林里待着,不闻不问,不更省心?”
他将琴弦拧紧,指腹按在弦上,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退得了身,退不了所见。”
“所以还是要看?”
“看了便不能全装作不知。”
“那多累。”我把茶盏搁在案上,“知道太多,心里容易长刺。”
“长刺也比空着好。”
“这话也狠。”
“你不赞同实话?”
我冲他摊摊手道:“我赞同,不代表我不嫌它扎人。”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眉目在晚光里很清亮。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若真遇到避不开的地方,避不开的人,避不开的事,会如何?”
我被他问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去拨弄案边一根削下来的细竹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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