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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困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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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辈子,他走到哪里都被簇拥、被敬重、被喊一声“陈老”,如今却成了过街老鼠,连踏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密不透风的压抑,像一张网,一天一天把他勒得快要疯掉。

实在熬不住屋里的窒息,也熬不住窗外无休止的谩骂。

陈岩石趁下午护工换班的空当,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想随便走两步,顺便买点菜,换换这一屋子淤住的浊气。

他把帽檐压得极低,头埋得几乎贴到胸口,两只手插在袖口里,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踏进菜市场大门,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哎哟,那不是陈岩石吗!”

两个路过的大妈一眼认出了他,这一声惊呼像一颗石子砸进油锅,整个菜市场瞬间炸开。

原本拎着菜篮子的大风厂职工、职工家属,呼啦一下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他死死堵在中间。

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一伸手戳到陈岩石鼻子前面,厉声怒斥,道:“陈老检察长,我问你!大风厂一千多号工人,等着一千四百万工资养家糊口!老婆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你倒是好,卡着不让发!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口,是不是黑透了!”

陈岩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辩解,那一句“我是为了工人利益”出口时,轻得像蚊子叫,虚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冷笑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烂菜叶,扬手就砸在那顶旧呢帽上,道:“护着黑心股东卡死工资不发,为了谁?为了你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沾着泥水的烂菜叶糊在头顶,顺着帽檐边缘慢慢往下淌。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刚抬起手想把它拂掉,更多的鸡蛋、菜梗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蛋清蛋黄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又脏又臭,糊住了眉毛,糊住了嘴角。

周围的骂声、嘲笑声、唾弃声搅成一团,在他耳边翻滚,吵得天旋地转。

人群往前挤,肩膀撞着他的胳膊,有人喊“滚回养老院去”,有人骂“老不要脸的东西,装了一辈子”,还有人冷笑着丢下一句——“还好意思称老同志?老同志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陈岩石抱着一颗被砸得嗡嗡作响的脑袋,弯着腰从人缝里硬挤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养老院,反手把院门死死闩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膛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摊开掌心,上面全是腥臭的蛋清、碎蛋黄和泥水,还粘着几根薅落的花白头发。

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一层压着一层往上顶,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从里面炸开。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半晌,扶着门框爬起来,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狭小的房间很快被青灰色的烟雾灌满,呛得他一阵接一阵地咳嗽,咳得腰都弓了下去,但压在心口那块千斤巨石,纹丝不动。

他想不通,他不过是为柳青青和周正谋了点私利,不过是在大风厂的事上偏了偏心,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落得被所有人欺辱的地步。

他想找个人聊一聊,颤着手指翻遍了整本通讯录,竟找不出一个能拨通的号码。

昔日一起扛过炸药包的老工友,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称兄道弟几十年的老朋友,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他拨周正的号码,响了七声被掐断;再拨柳青青的,直接变成了忙音。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又熬了两天,养老院那股令人窒息的氛围快把他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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