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反转打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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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一静。
杨云继续道:郑氏一族,数百口人,其中妇孺老幼、清白子弟,何其无辜。若一味株连攀咬,人人自危,朝堂震动,反而,遂了某些人的意。
臣只请,严惩真凶,抚恤赖三一脉——赖张氏失了丈夫、没了孩子,孤苦无依,臣请朝廷,从郑家籍没的家产中,拨出一份,厚恤于她,让她往后,衣食无忧。
盐场这几日查封、停产,损失不小,臣也请,从郑氏赃银中,拨补盐场,以充工本。
至于黑鱼等贩运私盐的从犯,杨云顿了顿,依律问罪便是。其中被裹挟、不知情的船夫、脚力,还请陛下,分清首从,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眸色幽深。
至于其余……臣不攀咬,也不深究。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帝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就依你所奏。只诛首恶,抚恤苦主,拨补盐场。
杨云却再拜,说出了最后一番话。
陛下,臣还想说。
这桩案子,郑家之所以能钻进来,能买通盐工、能伪造账册、能煽动起满城风雨——固然因他们包藏祸心,却也说明,臣的盐法,还有漏洞。
盐场的出入、批次、账目,若能环环相扣、层层留痕,老曹便无机可乘;承销的商贩,若有籍有保,黑鱼便无处藏身;甚至连市井物议,若朝廷能及时公示、以正视听,谣言,也不会有生根的土壤。
臣请旨——回去之后,重订盐场细则,把这些漏洞,一一补上。
让往后,再没有人,能靠这样的手段,害得了人,乱得了法。
一番话说完,满殿动容。
魏征第一个出列,朝着杨云,郑重一揖。
好!好一个补漏立制!老夫子须发皆张,杨公有此胸襟、此见识,这盐法,老夫,替天下百姓,信得过!
房玄龄、杜如晦,也纷纷颔首。
谁都明白,杨云这是把一桩泼天大祸,硬生生,化成了完善法度的台阶。
这等格局,满朝上下,几人能有?
宴席之间,几位皇子公主,也都在。
李承乾看着杨云,这位曾经足疾缠身、是杨云请来孙思邈、传下新法才重新站起来的太子,端起一盏酒,郑重相敬。
义兄,这一盏,承乾敬你。少年太子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这些日子,满朝风雨,承乾身在东宫,能为你做的,实在太少。
杨云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殿下言重了。他饮尽杯中酒,殿下能稳住东宫,不被这场风波卷进来,便是对臣,最大的支持。
李承乾默默点头,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李治年纪还小,却也学着兄长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端起果汁,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义兄,治儿,也敬你。
逗得满殿莞尔。
杨云看着这满堂的天家骨肉,看着曾经被他一只一只、从历史的悲剧里拽出来的这些人,心里忽然无比踏实。
他改变的,从来不只是一部盐法。
云国公府里,也早已张灯结彩。
苏伯带着阖府上下,天不亮就候在了门口。
这些日子,老管家嘴上宽慰着府里人,背地里,却不知白了多少头发。杨云停职就邸的旨意一下,多少往日里热络的人家,立刻闭门装聋,门可罗雀的滋味,老人算是尝了个遍。
可他从未慌过。
我家大人是什么人,老朽心里清楚。苏伯当时只跟府里人说了这一句,该烧的火,照样烧;该备的饭,照样备。等大人回来的那天,府里,得是热乎的。
今日,大人终于回来了。
杨云的车马刚拐进坊门,苏伯便带着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大人回府——!
都起来。杨云亲自扶起老管家,看着这位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老人,笑了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伯搓着手,眼圈泛红,乐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清白,比什么都强。快,快请进,热水、热饭,都备着呢!
府里一片欢声笑语。
石敢当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这位护场的硬汉子,这些日子追黑鱼、护孩子、查赌坊,跑断了腿,身上的衣裳都磨破了好几处,可他精神头却足得很。
进了府,他也不居功,只是冲着杨云,憨憨地一抱拳。
大人,黑鱼押牢里了,绸缎铺也封了。往后再有谁敢往盐场伸手,俺石敢当,头一个不答应!
杨云看着他,郑重地抱拳还礼。
敢当,这一回,多亏了你。
嘿,啥多亏不多亏的。石敢当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了。
可只有杨云自己心里清楚。
他今日不株连、不攀咬,不只是因为仁慈。
更因为,他看得明白——
今日被押上断头台的,不过是台前的郑元寿、郑文焕,是荥阳郑氏这枚,被推出来送死的棋子。
那个真正在幕后落子、从头到尾未露一面、未落一字的崔伯约,那个以清河崔氏为首、盘根错节的整个世家集团——
毫发无伤。
他们今日舍弃一个郑家,明日,便能再推一个别家出来。
这些日子,范阳卢氏、太原王氏,几乎都作壁上观。
杨云知道,他们不是不动,是在看。
看盐法到底能立多久,看朝廷到底有几分决心,也看郑家这把火,能不能烧到杨云身上。
如今火灭了,郑家也成了灰。
那些旁观者,便会收起最后一丝侥幸,重新掂量,重新落子。
而他们下一次出手,绝不会再像盐案这般,还留着这么多破绽。
盐这一局,杨云赢了。
可他与世家之间,那场真正的、关乎国运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殿外的欢呼,仍一浪高过一浪。
立政殿里,却是另一番温馨光景。
杨云洗冤复职,李世民特意留他,到立政殿,一起用顿家宴。
他踏进殿门的那一刻,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噔噔噔地朝他飞奔过来。
果果——!
兕子一头撞进他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闷闷的。
你可算回来了……
杨云一愣,随即弯下腰,轻轻把她抱起来。
哥哥没事了。他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让兕子担心了。
兕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吸了吸鼻子。
兕子才没担心呢。小丫头嘴硬,可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搂得更紧了,兕子知道,果果那么好,老天爷都舍不得冤枉你。
再说了——她忽然扬起下巴,一脸小得意,不还有兕子嘛!
杨云被她逗笑了,心里那点沉重,散去了大半。
是是是,我们兕子,是哥哥的大功臣。他抱着兕子,走进殿内,哥哥还没好好谢你呢。说吧,想要什么赏?天上的星星,哥哥够不着,地上的,你尽管开口。
兕子歪着脑袋,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
真的什么都行?
嗯,什么都行。
那……兕子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神秘兮兮,兕子要果果答应兕子一件事。
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危险、什么委屈,都不许一个人扛着。小丫头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上满是认真,要告诉兕子。兕子虽然人小,可兕子会敲鼓,会告状,还会……还会好多好多呢!
杨云怔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胸腔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哥哥答应你。
拉钩。兕子立刻伸出小指头。
一大一小,就在立政殿暖融融的烛光里,郑重其事地,拉了钩。
兕子立在殿中,被父皇、母后,一左一右围着。
李世民难得地没有半分帝王威严,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鬓发,眼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我们兕子,这回,立了大功了。
兕子被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却努力绷着,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那系自然哒。小丫头奶声奶气,眼睛弯成了月牙,要系没有兕子,果果的冤,哪能这么快洗清呀。
长孙皇后握住女儿那双已经结痂的小手,轻轻呵了口气,慈和地嗔道:瞧瞧,手都敲破了,还逞强。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吓唬母后了。
不疼不疼,早就不疼啦。兕子把手往身后一藏,眼珠一转,不过母后,兕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可有什么赏呀?
李世民哈哈大笑,伸手在她鼻尖上一点:你要什么,父皇都给。
兕子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她原想要些好吃的、好玩的,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摇了摇头。
兕子什么都不要。小丫头一本正经,兕子就要果果平平安安,盐场好好的,大家都能吃上不苦的盐。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这样一副心肠。
兕子却已经自顾自地,把那本宝贝账本摊在了案上。
她提起小笔,蘸了墨,在账本最新的一页,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写完,她还学着大人的样子,鼓起腮帮,吹了吹墨迹,然后,郑重地,把账本重新合上,挂好那把小锁。
写的什么?李世民凑过去看。
兕子却把账本捂得严严实实,偏不给他看。
父皇先猜!小丫头狡黠地眨眨眼,猜中了,兕子才给看。
李世民故意皱起眉,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猜了好几样,兕子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笑得眉眼弯弯。
闹够了,她才把账本往怀里一抱,仰起小脸,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却掷地有声。
果果清白啦。
以后——谁也不许,再欺负果果!
小拳头,地一挥。
李世民朗声大笑,一把将女儿抱起,举过头顶。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含笑望着父女俩,眼里的忧色,终于散尽。
窗外,日头正好,满城的欢呼与爆竹声,一阵阵涌进来。
长安城,沉浸在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欢腾里。
可就在这举朝称庆、万家灯火的时刻,没人留意到,城东一隅,一座幽深寂静的宅院里。
崔府。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
崔伯约立在窗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今日下狱问斩的,不是与他齐名的郑家家主,而只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弃子。
崔福弓着身子,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崔伯约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盐,输了。
郑家这枚棋子,没了便没了。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幽深的眼底,盐利再厚,终究,只是些黄白之物。
老爷,那咱们接下来……
崔伯约走到书案前,枯瘦的手指,在一张地图上,轻轻一点。
那个位置,不是解池。
是关中,是河北,是天下的——一座座粮仓。
精盐,不过让朝廷多收两百万贯。崔伯约的声音,一字一句,慢得像渗进骨里的冰,可粮食,系着的,是两千万张嘴,是这江山的,根。
他杨云能在盐上翻了天,老夫倒要看看,等粮价一乱,饿殍遍地的时候——
他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
崔福心头一凛,颤声道:老爷的意思是……
粮食这东西,跟盐不一样。崔伯约缓缓踱着步,声音幽幽,盐少了,人还能熬。粮少了,人,是要反的。
咱们手里握着多少田、多少仓、多少佃户,你比我清楚。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只要几家一起,收一收,囤一囤,再把粮价往上那么一抬——
长安城里,很快就会有人,排着队去抢粮。
到时候,他杨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崔福听得脊背发凉,连连点头:老爷高明!盐上输了,咱们就在粮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崔伯约却没有接话。
他重新望向窗外,眸底那点寒光,深得看不见底。
不止是讨回来。老人一字一句,老夫要让他知道,这天下的根子,到底握在谁的手里。
给范阳那边,递个话。
崔伯约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眸底寒光一闪。
这一回,该卢家,下场了。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
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枝叶沙沙作响,也将远处最后几缕欢庆的爆竹声,吹散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盐案的硝烟,刚刚散尽。
一场更凶险、更致命的风暴,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成形。
而此刻,立政殿中,兕子抱着她的小账本,靠在母后怀里,已经甜甜地睡熟了。
睡梦中,小丫头的嘴角,还翘着,仿佛还在为她的果果,守着那个来之不易的、清白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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