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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人证物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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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人证物证

寅时刚过,城西绸缎铺外,火把连成了一片。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里隐隐有浓烟往外冒。

撞开!沈崇翻身下马,一声令下。

金吾卫的军士抬着一根粗木,狠狠撞在门闩上。

砰——砰——

第三下,门闩断裂,两扇门大开。

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院子当中,一口大缸里烧得正旺,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手忙脚乱,正把一摞摞册子往火里扔。

石敢当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翻了大缸。

烧了一半的册子散了一地,火星四溅,早有差役扑上去,用衣裳、用毯子,连扑带盖,把火压了下去。

拿下!一个都不许走!

几个伙计被按倒在地,面无人色。

沈崇蹲下身,从灰里捡起一册烧了半边的账簿,就着火把看了两眼,眸光一沉。

好险。他站起身,把残册递给身后的书吏,封了铺子,所有账册、文书、银钱,一屉一屉都给我起出来,原地造册,贴封!

差役们如狼似虎,扑进了后堂。

这一夜,长安城好几处地方,同时动了。

城东河湾,黑鱼和他被扣下的船,被秘密押进了大理寺。船上十几口箱子被当场打开——账册、书信、成包的白银,一样样登记、封存。

京兆府的大狱里,参与假苦主、假邻证的人,被分别带开,一个一个,连夜问话。

天将破晓时,沈崇回到大理寺,一夜未眠。

而大理寺的另一间刑房里,黑鱼,正瘫在地上。

这个在码头上呼风唤雨的私盐头目,此刻再没有半分凶悍。

沈崇连夜审他,一上来,什么都不问,只把一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那是一封信。

黑鱼只看了一眼,脸色地就白了。

这封信,是你船上的东西。沈崇的声音很平,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精盐不倒,世家不安。

黑鱼,你替人卖命,运了半年私盐,你可知道,你运的每一船盐,砸的不是朝廷的买卖,砸的是天下几千万穷人碗里那点咸。

黑鱼嘴唇哆嗦着,不吭声。

你更不知道吧。沈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赖三一家,已经被人灭口了。赖三,就是当初替你们在市井里撒盐的人。

撒盐的,灭了口。运盐的,你觉得,你能活到几时?

黑鱼猛地抬头,眼里露出惊恐。

郑文焕跟你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沈崇转过身,等这案子一了,你就是下一个赖三。到时候,满长安没有一个人,会替你喊一声冤。

我给你一条路。沈崇回过头,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供出来。你虽是死罪,可你家里的人,我保。

黑鱼怔怔地望着那封信,良久,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我……我招……

他把这些年贩运私盐的路线、窝点、上下家,把郑文焕如何找他、如何许他重利、如何教他低价砸市,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供词按上鲜红手印的那一刻,沈崇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值房的案头,证物堆成了小山。

他一样一样地看,一件一件地对,看到东方泛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笃定的光。

辰时,太极殿。

今日的早朝,比哪一日都来得早,也比哪一日都来得满。

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候在了丹墀下,一个个神色凝重。殿外,请愿的百姓仍跪着,黑压压一片,连金水桥两边都站满了闻讯赶来的长安百姓,人山人海。

御座上,李世民落了座。

兕子照旧坐在一侧的锦墩上,怀里抱着账本,两只缠着白纱的小手搭在膝头,眼睛亮晶晶的。

两造被带上殿来。

郑元寿今日的脸色,明显灰败了许多,强自镇定地跪着。郑文焕跟在他身后,头垂得很低。

杨云立在另一侧,神色平静如常。

沈崇最后一个进殿。

他怀里抱着一大摞卷宗,身后跟着四名差役,每人捧着一只贴了封条的大箱,在金砖上落定。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沈崇向御座行了礼,声音朗朗。

陛下,昨夜臣与金吾卫、京兆府,连夜查证。

今日,臣把人证、物证,都带上了这太极殿。

他转过身,环视两造,环视群臣,声音陡然一沉。

这桩案子的真相,就请诸位,一件一件,看个明白。

李世民微微颔首:

赵内侍上前,从第一只箱子里,取出一册账簿,双手捧到御案上。

沈崇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物证其一——城西绸缎铺外账。

这家铺子,明面上做绸缎生意,实则系荥阳郑氏在京的暗账所在。昨夜郑氏意图纵火灭账,被臣当场截下。

沈崇翻开残账,指着上头的字。

账上记得明白:贞观元年九月,郑家从公中支银,一笔一笔,流向解池、流向城东河湾,名目写的是绸缎本钱,可数目对不上绸缎的进货。

臣已核对——这些银子的去向,有两处。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处,进了赌坊,替解池盐工曹老实,还了赌债;另一处,化成铜钱,进了延寿坊,到了赖三和几个的手里。

满殿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郑元寿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变,强自开口:陛下!一家铺子的账目,进出寻常,安能就此断定……

郑公莫急。沈崇淡淡看他,物证,不止这一件。

他从第二只箱里,取出几锭白银,又取出一张单子。

物证其二——银钱凿口比对。

黑鱼船上起获的白银,与绸缎铺外账支出的银锭,系同一批河槽银,凿口、成色,分毫不差。沈崇把单子呈上,金银铺的老朝奉已作证:这批银子,上月由郑家公中账兑出。

赖三收的两贯定金,赵屠户收的两贯辛苦钱,都是这条钱路上出来的。

赵屠户本跪在一旁,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抖,把头埋得更低。

沈崇却不再看他,从第三只箱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黑账,一本真账。

物证其三——笔迹对验。

案发起获的所谓,与盐铁司历年真账,臣已逐一比对。沈崇把两本账并排摊开,真账上的签押,运笔自然;黑账上的签押,形似神不至,系人临时仿描。

而仿描之人的底本——他话锋一转,从箱中又取出几张写满字的废纸,昨夜在绸缎铺后堂一并起出。上头有反复练写的盐场官员名讳、签押,一笔一画,与黑账上的仿迹,出自同一只手。

废纸背面,还记着盐场的底稿。

满殿哗然。

严崇基站在班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沈崇却像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道:把黑鱼,带上来。

黑鱼被两名差役押进殿,戴着枷锁,跪倒在地。

他一抬头,目光直直撞上郑文焕的脸,像是要从那张白面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郑郎君。黑鱼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你当初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精盐倒了,天下盐路,各世家一家一份,我黑鱼也能在解池边上,挂个名分,风风光光做个人。

结果呢?赖三一家,说灭就灭了。黑鱼猛地叩首,朝着御座,陛下!草民罪该万死,可草民要当面问他一句——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草民?!

郑文焕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惨白,别开了眼。

他这副样子,比任何辩解都更说明一切。

殿外的百姓,远远看见这个私盐头目当堂指认,又是一阵骚动。

沈崇深吸一口气,从第四只箱里,取出了一个小纸包,和一册沾着水渍的簿子。

物证其四——毒药来路,掺假批次。

赖三父子中的剧毒,与白日里催吐的泻药,经尚药局两位老医官复验,系两种药。沈崇举起纸包,昨夜,臣在黑鱼船上,起获了同样的毒药,连包药的纸,都是城东药铺的旧纸。药铺的掌柜已经招了——这批药,是一个白面前去买的,出手阔绰,问得很细。

至于盐场那批——他翻开簿子,盐场出产、入堆、发运,批次环环相扣。掺药的那一层,颗粒、色泽与上下两层不同,系人事后铺上去的。

而真正的精盐,沈崇的声音沉下来,自开炉至今,几十万斗,干干净净,没有一批,有一丝一毫的问题。

他合上簿子,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陛下!从买凶、下药、灭口,到买通盐工掺假、伪造账册书信、组织假苦主、操纵舆论——

物证成链,条条指向,荥阳郑氏!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跪着的郑元寿、郑文焕身上。

郑元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抬起头。

陛下……这些东西,老臣一概不知!老人忽然抬高声音,必、必系文焕年幼,受了下人蒙蔽,胆大妄为!老臣身为家主,治家不严,罪该万死,可老臣当真不知情啊!

他这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郑文焕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叔父,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一寸寸灰了下去。

他忽然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叔父……您怎么能这么说?

这些事,哪一件不系过了您的眼?绸缎铺开在哪里,银钱从哪一笔出,连那句精盐不倒,世家不安,都系您亲口让我带给他们的啊!

您现在,说您一概不知?

满殿哗然。

郑元寿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孽障!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郑文焕惨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叔父,您抬头看看这满殿的账,看看黑鱼,看看我——

我替郑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些事,到头来,我系那个受了下人蒙蔽

他不再看叔父,缓缓转过身,朝着御座叩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陛下,事已至此,罪臣……认。

人是罪臣经手买的,账是罪臣经手造的,盐是罪臣经手掺的。可罪臣背后,是荥阳郑氏的公议,是郑元寿点头,是清河崔氏那边递的话。

郑文焕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罪臣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那些线,都不在明面上。可罪臣不想,一个人,替他们所有人去死。

这几句话,像石头砸进了死水。

杨云立在一旁,眸色微沉。

郑文焕到底,还是把清河崔氏四个字,咬了出来。

可也仅止于此。

崔伯约没有出过一次面,没有落过一个字,所有的脏事,都是郑家做的。明面上,崔家依旧干干净净,一根线都牵不住。

就在这时,沈崇叩了个头。

陛下,物证既明,还有人证。

传——赖张氏!

赖张氏被带上殿来。

一夜之间,这个妇人像老了十岁,眼睛红肿,步子虚浮,可她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两个牌位。

她跪倒在地,没有像先前那样号哭,只是伏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

李世民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赖张氏,昨夜沈少卿可曾问过你话?你今日,有什么要说的?

赖张氏的身子抖了抖。

她慢慢抬起头,先看了看郑元寿,又看了看郑文焕,最后,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兕子坐在锦墩上,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鼓励。

赖张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口了。

民妇……民妇都想起来了。

那日买盐之前,我家男人忽然拿回来两贯钱,说是请他吃酒的白脸郎君给的。那郎君跟他说,买盐回家,过几日就说肚子不舒服,另有三十贯……

她的声音哽了哽。

民妇当时还笑他,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

晌午发病,是真的。一家四口吐了一地。赖张氏闭上眼,泪水滚滚而落,可到了傍晚,娃吐空了,反而不哭了,还知道喊饿。我家男人也说,肚子不绞了……

系夜里。系那碗汤。

门外有人敲门,说是邻居,端了碗热腾腾的解毒汤,看着我们给娃灌下去。赖张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民妇自己尝了一口,苦得钻心,实在咽不下,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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