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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兕子击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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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把盐价从三十钱降到十钱,从前吃不起盐的阿婆,如今也能称一小勺;那么多逃难的人,进了盐场,有了屋,有了饭……

她的声音哽住了。

那样好的盐,那样好的果果——

不系坏人!

这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云国公府里,杨云也听见了鼓声。

他原本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卷书,鼓声第一下落下来时,他翻书的手就停住了。

第二声,第三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循着鼓声的方向望过去。

苏伯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又惊又疑:郎君,登闻鼓……老奴打听了,是……是殿下!殿下在承天门外,亲自敲的!

杨云立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秋风把鼓声一阵一阵送过来,不疾不徐,一声一声,砸在他心口上。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只听那鼓点的轻重、间隔,就知道击鼓的是个孩子,知道那孩子每一槌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也知道——那孩子是为了谁。

胡闹。杨云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却有些发哑。

他抬起头,把涌上来的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

苏伯。

老奴在。

等这案子了了,你亲自去挑一面最好的小鼓,要轻的,槌子裹上软布。杨云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送到立政殿,就说是我谢她的。

她那双手,往后只许敲着玩,不许再为谁,受这种疼。

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喊声,在广场上撞开,又被晨风送得很远很远。

广场上,跪了一地的解池百姓,再也忍不住,哭声一片。

殿下说得对——!秦老实老泪纵横,朝着御座方向叩首,杨大人冤枉啊——!

杨大人冤枉——!

三千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山呼一样,震得承天门的飞檐都在颤。

沿街的长安百姓也跟着跪了,黑压压的人头顺着朱雀大街一直铺出去,看不到尽头。

御案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一位平日里攻讦盐法最凶的老臣,别过脸去,飞快地抬袖抹了一下眼角。

更多的人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砖,不敢去看那个抱着账本的孩子。

一群七尺须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争着往那少年身上泼脏水,有的为名,有的为利,有的只是跟着风向走。

最后站出来说一句真话的,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

她不懂什么叫,不懂什么叫,她甚至算不清那一斗盐里三文四的去向。

可她抱着一本记了大半年的账,用一百零八槌鼓声告诉所有人——

真的,假不了。

班列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只会低头。

房玄龄望着那个孩子,缓缓捻着胡须,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慨。他侧过身,对身边的杜如晦极轻地说了一句。

克明,你我辅政半生,自以为替陛下稳住了这朝堂。老宰相的声音里有叹,今日才知道,最稳的一根柱子,原来在那儿。

杜如晦沉默地点了点头。

武将班里,一位老将别过脸,瓮声瓮气地跟旁边的人说:老子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都没红过眼,今儿……邪门了。

他说着,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悄悄打量着御座的脸色,又看了看郑元寿空着的班位,心里的小九九已经转了好几转——风向,怕是要变了。

几个前些日子跟着上折弹劾的年轻官员,此刻脸色发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班列深处缩了缩。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群臣,只是伸出手,把女儿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握在了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面向满城百姓。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晨风,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朕的女儿,今日敲的不是鼓。

是朕满朝文武的脸。

一句话,掷地有声。

跪在前排的几个官员浑身一震,把额头贴得更低,再不敢抬。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百官,落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那些这半个月跳得最高、骂得最凶的脸,他一个一个,都记住了。

传朕旨意。

赵内侍连忙捧起纸笔。

盐铁使杨云及解池盐场一案,万民状朕已收,登闻鼓朕已闻。李世民的声音沉稳如铁,今日午时,太极殿——御前公开对质!

两造人等,涉案人证,一概传齐!一应物证,当堂开验!

朕亲自问,亲自听,亲自断。

帝王顿了顿,眸底寒光一闪。

今日这堂对质,谁敢作伪证——

朕让他,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旨意一下,广场上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承天门的窗纸都在嗡嗡作响。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身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儿,冷峻的神色忽然柔和了下来。

他俯身,把那个小小的身子,一把抱了起来。

兕子猝不及防,了一声,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她一只手紧紧搂住阿爷的脖子,一只手把账本护在胸前,小脸地红透了。

当着三千百姓、满朝文武的面,被阿爷这么抱着,她害羞得把脸埋进了李世民肩窝里,耳朵尖都是烫的。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高高地翘着。

李世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回承天门。

他身后,满朝朱紫垂着头,跟了长长的一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广场边上,百姓们还跪着。

御驾经过时,秦老实忽然抬起头,朝兕子深深一揖,老人声音哽咽。

殿下……老汉替四乡,替杨大人,给您磕头了。

他说完,当真伏下身去,花白的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兕子在李世民怀里看着这一幕,慌忙挣了一下:使不得!阿爷,放兕子下去……

李世民却把她稳稳托住,脚步没停,只回过头,看了赵内侍一眼。

赵内侍会意,快步走到秦老实身边,双手把老人扶起来,低声道:老人家,殿下说了,这个头她受不起。她还说——

让大家都起来,地上凉。午时的对质,她在殿上替你们看着。

秦老实被扶着,老泪纵横,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一遍一遍地点头。

回到立政殿,长孙皇后早就等着了。

皇后一眼看见女儿那双红肿的小手,眼圈立刻就红了,她一把将兕子从李世民怀里接过来,捧起那双小手,心疼得不行。

看看,看看……肿成这样了。

皇后低下头,对着那双小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呼——母后给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兕子本来一直硬撑着,被母后这一吹,鼻子一酸,的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又赶紧忍住,吸了吸鼻子,反过来安慰皇后。

母后,真的不疼。她奶声奶气,却一脸认真,敲鼓的时候,兕子一想到果果,就一点都不疼啦。

皇后又气又心疼,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你嘴硬。

御医很快来了,小心翼翼地给那双小手敷上清凉消肿的药膏,又用细软的白纱,一圈一圈缠好。

兕子乖乖伸着手让御医包扎,眼睛却一直望着李世民。

包扎到一半,她忽然低头,看着白纱一圈圈绕上自己的手掌,小声嘟囔。

御医阿伯,能不能包薄一点呀?

御医愣了:殿下可是觉得紧?

不系紧。兕子很认真地解释,包太厚了,兕子等会儿没法翻账本。午时还要用手指着上头的字呢。

老御医捧着那只小小的手,鼻子一酸,低头应道:老臣……给您包得轻些。

手上的动作,果然放得又轻又慢。

等御医退下,她再也忍不住,从皇后怀里滑下来,小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小声问。

阿爷。

兕子鼓也敲了,账也看了……她乌黑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光,那果果,是不是就能回家啦?

殿里静了一瞬。

李世民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他没有骗她。

还不能。帝王看着女儿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午时对质,要把真凶找出来,把每一件事都问清楚。等真相大白那天,你果果才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不过兕子记住——李世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今天这一上午,是你替他挣来的。

兕子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小拳头一挥。

嗯!那兕子午时也去!兕子要亲眼看着坏人被抓!

李世民和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和笑意。

李世民最终点了头,就坐在朕身边。朕倒要让你看看,你信的人,是怎么清清白白走出这趟泥的。

午时将至,一道道旨意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城。

京兆府的差役倾巢而出,分头去传两造人等。

郑元寿被出郑府时,腿都是软的,郑文焕跟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两个人被半搀半架着送上车,连换件衣裳的工夫都没给。

赵屠户正在肉案前剁肉,两个差役往案前一站,他手里的刀掉在案板上。

赖张氏是从一处临时安置的小院里被带来的,她抱着丈夫和孩子的牌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一路被人引着,往皇城去。

解池那边,快马早出了长安,去提人犯、调卷宗;大理寺的书吏们抱着一摞摞卷宗在廊下疾走,个个满头是汗。

大理寺的值房里,沈崇已经一夜没合眼。

案头摊着三案的全部卷宗,他手边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眉头就没松开过。

三处破绽,三处疑点,他都写得明明白白,可他知道,光有疑点,翻不了这盘案。

午时之前,必须有一件东西,能一锤定音。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汗的差役冲进来,单膝跪地。

沈大人!石、石壮士求见!他说……他说他追到了!

沈崇猛地站起。

门外,石敢当大步进来,这个铁塔似的汉子一身尘土,裤腿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抱拳,声音又急又稳。

沈大人!黑鱼有下落了!

他昨夜得了信,想从渭河坐船逃。我的人盯了他三天,他在城东河湾上的船,我们连夜咬住了。石敢当咽了口唾沫,船刚出了三十里,被我们在下游一处浅滩截住了!

沈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细细说。

昨夜城门口乱,我的人在城外盯着黑鱼平日的窝点,半夜里看见他的两个亲信往河湾搬东西,一担一担,全是箱笼。石敢当压着嗓子,我就知道这杀才要溜。我们没敢惊动,先分出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跑,去寻水浅能拦船的地方。

船是后半夜开的,没点灯,顺水往下漂。我们牵着马,沿着岸一路咬。天快亮时,到了一处浅滩,水深只到船板,先到的两个兄弟跳下水,拿铁索横在两根桩子上。

船一头撞上去,走不动了。黑鱼还想跳河,被我在岸上拿鱼叉一样的东西,连人带衣裳钉在船板上——没伤着命,就是吓尿了。石敢当咧了咧嘴,这一回,他长了翅膀也飞不了。

人呢?

押在城外,属下没敢声张,先让弟兄们把人秘密看住,船也扣下了。石敢当压低声音,船上不光有黑鱼,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销的账,几大包白银——属下粗粗看了,上头有郑家绸缎铺的火漆!

值房里静了一瞬。

沈崇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卷宗,又顿住,眉头拧起。

午时对质,来不及提人了。他飞速盘算,你听好——黑鱼和船,立刻秘密押进大理寺,分开关押,一个外人都不许见。

那些账和银,当场贴封,造册,午时之后——沈崇眸底精光暴涨,就是钉死真凶的钉子。

石敢当抱拳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沈大人,今日堂上,使君他……能撑住吗?

沈崇抱起卷宗的手顿了顿。

他比你想的能撑。沈崇淡淡道,我们做臣子的,替他把证物备齐,就是对他最大的周全。

另外,他忽然想起什么,老曹的孙子呢?

石敢当一拍胸脯:好好的!在安全地方,弟兄们日夜守着,一根头发都没少。

沈崇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定了一半。

他抬头望向窗外。

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午,太极殿的方向,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大殿之内,两造人证陆续被带了进来。

御座已经设好,重臣分班而立,殿外,是跪了一地、要听一个结果的百姓。

沈崇整了整青色的官袍,抱起那摞卷宗,迈出了值房。

午时三刻,太极殿。

御前对质,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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