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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郑家发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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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郑家发难

五更天,承天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打头的那个老者,一身素衣,免冠,散发,双手高举着一卷状纸,一动不动。

郑元寿。

在他身后,乌泱泱跪着四五十号,有盐工打扮的,有庄稼汉,还有几个妇人,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娃。

晨雾里,哭声压得低低的,一声接一声,直往人心里钻。

守门的禁军,从没见过这阵仗。

一个郎将硬着头皮上前:郑……郑公,这宫门重地,您这是……

郑元寿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楚。

烦请将军,通禀陛下。

罪臣郑元寿,状告盐铁使杨云——强夺民产,逼占卤地,驱逐盐户,克剥工银!

解池畔百余口人,活不下去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四五十号人,呼啦啦,齐齐叩首。

求陛下做主——!

哭声,瞬间掀翻了半条街。

早起的百姓围了过来,越聚越多,远远站着,指指点点。

消息像长了腿,不等天光放亮,就刮进了皇城。

太极殿上,今日的朝议,一开始就变了味道。

那卷状纸,已经由通事舍人,当众展开。

舍人的声音,在大殿上,一字一句地响。

……具状人郑元寿,荥阳郑氏。河东解池畔,有郑家世代卤地十七处,传自先朝,契券明白,输课供官,世守无异。

贞观元年,盐铁使杨云,创行盐法,凭空指郑家卤地为非法圈占,不由分说,尽数没官。

地畔盐户,依郑家为生者百余家,一日失业,老幼流离。工银被克,屋舍被毁,有投亲无门、沿街乞食者,有合家抱头痛哭、几欲寻死者……

状子很长。

每一句,都蘸着血泪。

念到克剥工银,殿中已经有人出列。

陛下!一个红袍官员高声道,臣就说,这盐法,操切了!

朝廷要行新政,也须给百姓留条活路。如今苦主都跪到宫门口了,此非与民争利而何?

臣请陛下,即刻召见郑元寿,当面问个明白!

呼啦啦,又站出来十几个。

今日出列的,比上一回,还要多。

杨云立在班中,紫袍沉静,从头听到尾。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怕。

是这状子,写得太了。

每一条罪名,都精准地踩在盐法最容易招人物议的地方——强夺民产,是说朝廷不讲法理;克剥工银,是说盐法不仁;盐户流离,是说新政害民。

颠倒黑白,却又严丝合缝。

这背后,有高人。

李世民高坐御座,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杨云身上,随即移开。

宣郑元寿,及状内有名苦主,进见。

片刻之后,郑元寿被搀扶着,颤巍巍上殿。

老人一进殿,便伏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陛下……老臣、老臣冤枉啊……

跟在他身后的七八个,一上殿,齐刷刷跪倒,哭成一片。

李世民示意,先带一个上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跪伏在地,肩膀一耸一耸。

你叫什么?赵内侍代问。

小的、小的周满仓,解池畔的盐工。汉子抬起头,涕泪横流,陛下,小的在郑家卤地干了二十年,一家子七口,全指着这个。

今年盐铁司的人来,二话不说,把地圈了,把棚子拆了。小的上前理论,被、被推倒在地,胳膊到现在还抬不起来……

他撸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一道青紫的旧伤。

工银呢?

说好的工价,一文没见着。汉子哭道,小的婆娘急病了,没钱抓药,娃们三天没见着一粒粮……陛下,小的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呀!

一番话,声泪俱下。

殿中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

又带上来一个妇人。妇人抱着孩子,话没说两句,先哭得背过气去,娃也跟着哇哇直嚎。

满堂凄惶。

攻讦的声浪,陡然高了起来。

陛下,听听!这就是盐法的!

民怨至此,若再装聋作哑,伤的是天下人心!

杨云终于出列。

他先向御座一揖,神色平静,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嘈杂,渐渐压了下去。

陛下,臣有辩。

第一,那十七处卤地,绝非郑家世代祖产

杨云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副本。

这是解池所在地籍、老盐户的证词,还有先朝以来的输课记录。郑家的卤地,七成是近三十年,趁着战乱、勾结里正,一寸一寸侵吞的官滩民地;三成,干脆连一张合法契券都拿不出来。

盐铁司没地,依据的是《唐律》诸占固山湖之利者,杖六十,桩桩件件,都有卷宗。

第二——杨云看向那汉子周满仓,目光陡然一厉,你说盐铁司拆了你的棚子,克了你的工银。

我倒要问你:解池官盐场立籍的盐户名册,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就场给值,一文不欠,名册在此。你叫周满仓——

他翻开册子。

这上面,没有你。

周满仓哭声一滞。

杨云步步紧逼:你说你在卤地干了二十年。那你说说,解池晒盐,一年几个月能出卤?卤池多深?你吃的是谁家的饭,领的是谁家的钱?

周满仓张口结舌,眼神慌乱地,往郑元寿的方向,瞟了一眼。

满殿哗然。

可就在这时,郑元寿撑着身子,抬起头,老泪还挂在脸上,话却接得飞快。

陛下,名册上没有,正说明盐铁司心虚!

这些盐户,祖祖辈辈是郑家的佃工,不立什么。杨云夺了地,把人赶散,如今倒拿一本自己造的册子,说没这个人——

这、这是要杀人灭口啊陛下!

他身后,又有哭喊着接话。

小的们不敢撒谎!地就是郑家的!苦就是真的!

杨大人,你、你官大,小的们说不过你。可天地良心啊……

七嘴八舌,哭的哭,诉的诉。

杨云出示的证据是真的。

可对面那群人,比他更——一样的伤,一样的泪,一样的苦情,一个比一个凄惨。

大殿下的朱紫们,你看我,我看你,竟也一时分不清,到底谁在演戏。

法理论据,压不住满堂哭声。

卷宗再清楚,也架不住物议先沸了三分。

房玄龄出列了。

老宰相不急不躁,先问那痛哭的妇人。

这位大嫂,你且慢哭。老夫问你,你家原先一年,在郑家卤地,挣多少工食钱?

妇人愣了一下,抽噎着答:一、一年……约莫两三贯。

两三贯。房玄龄点头,又转向众人,诸位听清了。

解池官盐场立籍盐户,一户两口入工,一年工食钱,是十二贯到十五贯,另给口粮、屋舍,伤兵家眷还从优。

老夫就不明白了——老宰相声音不高,若盐铁司当真夺了地、赶了人、克了工银,这些抢着入盐籍的一千多户,是放着十二贯不挣,偏要去沿街要饭?

殿中一静。

长孙无忌也出列,只说了短短几句。

陛下,臣协理盐铁,账册都过过手。郑家这些卤地怎么来的,当年地方官的卷宗,臣调来核过——侵吞官滩,白纸黑字。

今日有人把赃物说成祖产,把没官说成抢劫。臣只问一句:若此风一长,往后天下犯法被抄的人,都来宫门哭一场,莫非官司就不用打了?

武将班里,一位老将粗声粗气地接话。

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俺只晓得,盐铁司的钱一到,朔方的弟兄们吃上了饱饭,换上了新刀!

张将军的军报上还写,伤兵营里添了药材,阵亡兄弟的家小,按月领上了抚恤。这些钱,哪一文,不是这盐里出的?

告状俺不拦着,可要是有人想断了前线的饷——老将瞪眼,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

朔方城头,弟兄们拿命挡着突厥。长安城里,倒有人在后头,刨粮台的根子。这要是传去军中,寒了谁的心?

攻讦的声势,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压住了一截。

可郑元寿一方,人多势众,哭喊声转眼又涌了上来。

朝廷俸禄厚,自然说得轻巧!苦的是小老百姓!

几家证词,抵不过百余口人的眼泪呀陛下——!

朝堂上,竟又僵持住了。

李世民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他看得明白。

周满仓那一眼,郑元寿那番话,破绽不是没有。可状纸递到了宫门,苦主跪满了大殿,外头还有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

这个时候,他若强说一句杨云无罪,都散了吧,明天,天子袒护佞臣、压制民冤的话,就能传遍天下。

帝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在这僵持之间——

老臣,有话说。

魏征出列。

老谏臣面色凝重,先看了一眼杨云,又转向那片跪着的,最后,面向御座。

陛下,今日这案子,老臣以为,既不能听风就是雨,也不能……压下去。

殿里一静。

郑元寿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郑公莫急着高兴。魏征淡淡扫了他一眼,老夫不是来帮你的。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沉稳。

陛下,盐法是老臣以性命作保,盯着推行的。云国公是什么样的人,这盐是怎么一斗一斗晒出来的,老夫心里,有数。

可正因为如此,这案子,才更要查。

诸位想一想——魏征环视群臣,若杨云真是清白的,如今苦主临门、物议汹汹,强压下去,只会让天下人疑心:朝廷心虚,盐法有鬼。这脏水,就永远洗不掉了。

唯有彻底查明,把每一处卤地的来历、每一文工银的去向、每一个苦主的底细,都摊在太阳底下——

查清楚了,杨云若冤,朝廷就还他一个响当当的公道,盐法反倒立得更稳;盐法若真有一丝一毫偏差,老臣头一个,不饶他!

老谏臣说到最后,斩钉截铁。

臣请陛下——选派清正有司,独立查办,不许盐铁司插手自辩,也不许任何人,借机罗织!

满殿寂静。

杨云望着魏征,沉默了一瞬,拱手一揖。

他听懂了。

魏公这是要掀掉他头顶那片皇帝袒护的屋檐。

可屋檐之下,是护,也是困——只要那片屋檐在一天,这盆脏水,就一天说不清。

魏公所言,臣,附议。杨云朗声道,臣亦请陛下,彻查!

郑元寿脸上的喜色,僵了一僵。

他本以为,魏征会是压垮杨云的一块石头。

可这老头的话,怎么听,都不像在帮自己。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杨云,又看了看伏地不起的郑元寿,良久,开口。

着御史台、大理寺,择清正官员,即刻查访解池卤地与盐户工银诸事。案情未明之前,告状的,不许拦;申冤的,不许压。

当天下午,两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带着书吏,就到了盐铁司官署。

为首的御史姓裴,四十来岁,脸板得像块青石,进门便公事公办。

奉旨查访。杨使君,得罪了。

杨云没有半分为难,命属官,把解池二十七处卤地的卷宗、契券、没官文书、盐户名册、工银发放的回执,尽数搬出,堆满了半张案子。

裴御史一卷一卷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太齐了。

地籍、证词、输课记录、《唐律》条文、按了红手印的回执……环环相扣,竟挑不出一处含糊。

他抬头看了杨云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让书吏,把卷宗逐一抄录、封存,带回复勘。

临走时,裴御史在衙门口顿了顿,压低声音,留下一句。

杨使君,卷宗是死的,人证是活的。

宫门口那些人,一口咬死了苦情。这案子……怕是一时半刻,清不了。

杨云拱手:有劳裴御史,秉公查访就是。

送走御史,属官们个个面色难看,心里那点底气,散了大半。

使君,咱们证据这么硬,卷宗这么全,他们还想怎样?总不能当着这些文书,睁着眼说瞎话吧?

杨云望着官署门口那块冷冷清清的旧招牌,缓缓摇头。

证据硬,只能证明咱们有理,却堵不住人家的嘴,也拦不住人家的腿。

可人家要的,从来不是跟咱们讲道理。

杨云。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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