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暗流涌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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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别业的暗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那窗灯火。
说实话,他心里,并非全是得意。
这些日子奉命盯梢、布置眼线、联络市井里的三教九流,做的都是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事。
他读过书,知道什么叫光明正大。
可长辈们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家族百年荣辱、几辈子财路,都压在这一遭,由不得他,讲书生气。
郑文焕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他偶尔也会闪过一个念头——史书之上,会如何写他们这些人。
他摇摇头,把这无用的念头甩开。
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史书。
而他和他的家族,这一遭,只能赢。
兕子是在第二天,察觉出不对的。
小财迷的直觉,有时比大人的眼睛,还毒。
那天她在云国公府,趴在窗台上算账,忽然抬起头,皱起小鼻子。
果果。
对面那个茶肆,兕子指指点点,奶声奶气,那个白白净净、天天喝茶的阿叔,今天又看兕子们家啦。
他看的时候,眼睛不笑。
杨云心中一动,走到窗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茶肆门口,那人影一闪,便缩了回去。
兕子还听说哦,小丫头转过身,一脸本主掌握了军情的郑重,西市有人,在卖五钱一斗的盐盐,比果果的还便宜。
还有人乱说话,说果果的盐盐不能吃!
她说到这里,小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一挥。
系坏人!
有人想搞鬼,想抢果果的盐盐,想坏果果的名声!
兕子仰着小脸,一字一句,童言稚语,却偏偏,一语中的。
果果,你可不能上当呀!
杨云低头,看着这小丫头,又惊,又暖。
他蹲下身,揉了揉兕子的头。
我们兕子,眼睛真尖。
你说得对。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
那果果怎么办?兕子立刻紧张地拽住他。
不急。杨云笑了笑,声音很稳,他们越急着跳,越说明,他们拿果果没办法,只能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果果已经,让人盯着了。
你呀,他替女儿,理了理衣领,什么都别想,继续安心记你的账。有你这份心,果果就够了。
兕子盯着他看了两眼,确定果果真的有把握,才松了口气。
可她还是不放心。
那兕子帮果果,一起盯!小丫头挺起小胸脯,兕子天天在窗边看着,那个坏阿叔,一探头,兕子就告诉果果!
杨云失笑,辛苦我们小斥候了。
兕子得了,立刻趴回窗台,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地,执行任务。
可她趴了没一会儿,又扭过头,一脸发愁。
果果,那些坏人,为什么要做坏事呀?卖便宜盐盐,又说盐盐坏话,他们自己也赚不到钱钱呀。
杨云看着她,觉得这孩子问出的,是最朴素也最透彻的道理。
他们图的,不是眼前这点钱。是想把水搅浑,让大家不信朝廷、不买正经盐。等真把好事搅黄了,他们好重新把财路,攥回自己手里。
兕子听得小眉头越皱越紧。
好坏!为了自己赚钱钱,就要让大家,吃不上好盐盐!
嗯。所以这好事,更要守住。
兕子重重点头,重新趴回窗台,这一回,眼神更坚定了。
那兕子,更要帮果果盯好!
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杨云心头微暖,眼底的沉色,却更重了几分。
连孩子都看出来的敌意,说明那些人,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山雨,是在三日后,落下第一滴的。
那天,一封密信,自荥阳,快马送进了长安。
信,没有走寻常的渠道。
送信的人,扮作走亲的行客,进了城,七拐八绕,把同一封内容的信,分别送进了京中几家,高门深院。
清河崔氏。
自盐法推行,崔家明里吃了亏,家主崔伯约,自此深居简出,再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行迹。
可崔府的管家崔福,替主人,把外头的动静,一丝不落地,收进府里。
那位老人,在等。
等一个,能把丢了的脸面、断了的财路,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机。
范阳卢氏。
卢崇义接到信,只看了一遍,便冷笑出声。
太原王氏。
王燮回信得最快,墨还未干,便封了火漆。
还有荥阳郑氏,在京中的宅邸。
郑元寿坐在书房里,把那封自家发出、又绕回京中的信,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手,唤来门外的人。
去告诉文焕,郑元寿缓缓道,事情,办成了。
让他,准备赴会。
信极短。
盐法一行,旧怨日深。今彼势虽盛,然怨者众。
旧怨当清算,五姓须同心。
谨择吉日,会于一处,共图大事。
没有署名。
可信末,盖着一个,几家人都认得的、极小的私印。
接到信的各家主人,没有一个,声张。
他们只是在灯下,把那封短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继而,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
然后,各自提笔,回了信。
回信,也只有寥寥数字。
如期而至。
清河崔府。
崔伯约立在窗前,听崔福,把各家回信的事,一一回完。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自家那片层楼叠院,黑黢黢、威赫赫地伏着,一如崔家,百年不倒的门第。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重新磨利了的寒意。
告诉各家,崔伯约道,老夫,亲自赴会。
崔福一惊,抬起头。
家主自盐法受挫,便称病不出,连门,都极少出。
今日,竟要亲自出面?
去岁那一遭,崔伯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阴沉,是老夫,小觑了那个孩子,小觑了皇家。
这一回——
老人缓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五姓齐至,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他杨云,凭什么,挡得住这天下的门第。
云国公府,新书房。
杨云站在那张巨大的城图前,久久未动。
石敢当的人,探不到那几封密信的内容。
可他能看见——
这几日,京中那几家高门的车马,走得,更密了。
城南终南山的方向,有一处久不露面的别业,最近,被人悄悄包下,洒扫布置,像是在预备,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苏伯把这些动静,一条一条,报了上来。
主公,还有一桩。苏伯压低声音,门房今日回,说有个卖针线的老妪,连着三日,在咱们府后巷转悠,逢人就打听,府里有多少下人、采买走哪道门。
老奴让人去查,那老妪的针线笸箩里,藏着的,是上等人家,才用得起的绢线。
一个走街串巷的老妪,用得起那个?
杨云眸光一沉。
刺探府第,盯梢要道,联络市井,包下别业。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此刻,全串了起来。
苏伯,杨云缓缓道,府里的护卫,近日警醒着些。夜间,多添两班。
还有,出入采买,只走熟脸的渠道。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样,也不许进府。
苏伯躬身应是。
他侍候主公这些日子,从没见主公,这样郑重过。
主公,苏伯的声音里,带着忧色,瞧这阵势,他们……怕是要有大动作。
杨云负着手,望着窗外。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
他知道,市井里的流言、低价的盐、刺探的眼线——那些,都只是前戏。
真正的对手,在那几封他看不见的信里,在那一场即将举行的、五姓齐聚的会面里。
他们在等一个,合力出手的时机。
而他,也在等。
等他们,把牌,摊到桌上来。
传令,杨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定力。
盐场、西市,盯防照旧,一刻不松。
让石敢当,把人手,再收紧些,护住盐场,护住那些,靠盐吃饭的人。
备车。杨云转过身,眸光阴沉而锐利。
明日一早,进宫。
该来的,他望着北方那一片深黑的天,一字一句,总要让它,来。
窗外,长安城万籁俱寂。
一百八坊的灯火,次第熄灭。
可在这沉沉夜色之下,在那一座座高门紧闭的深院里——
一场针对盐铁法、针对云国公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形。
五姓七望,百年门阀。
这一次,他们要联手了。
同一夜,千里之外,朔方城头。
秋深了。
戍边的将士,披着崭新的甲,握着充足的箭,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
尉迟恭、程咬金坐镇以来,边墙修固,烽火相连。城外的斥候,一批批撒出去,又一批批回来。
草原上,颉利的主力,仍在会集。
战事未起。
可那根弦,从将领,到士卒,没有一个人,敢松。
长安城里的暗流,此刻,还传不到这遥远的边关。
边军的将士们只知道,守住这道墙,身后的长安,便还是那座,灯火万家的长安。
他们不知道,那座城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帷幕。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真正的大浪——
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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