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官盐专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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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出列,只说了八个字:此盐可定边,此法可安天下。臣,附议。
武将班里,尉迟恭、程咬金齐声吼:臣等附议!
那位领了盐法监察的老谏臣魏征,最后出列,手捧笏板,重重一揖。
老臣魏征,以项上人头、一世清名为保——
此法若行,老臣愿为陛下、为天下盐户,盯死它!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完这一切。
他缓缓站起身。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三法司听旨。
帝王的声音,在太极殿上,沉沉响起。
胡二栽赃、崔氏外账房行贿、纵火掘堤、阻挠漕运、延误军需诸案,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依《唐律》,会审问罪。
首恶严办,胁从者按律论减;孩子年幼无知,免予追究,着有司妥善安置。
依法论罪,不施株连。
这八个字一出,班列里几位与五姓沾亲带故、一直提心吊胆的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御座深深伏了下去。
帝王的刀,举得高,落得准,却没有滥挥。
侍御史周道安,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收受豪右贿赂,罗织罪名,构陷大臣,阻塞言路,有辱台谏清望——
即刻革职,下狱,交三司论罪!御史台凡受其串联、同流合污者,彻查!
禁卫上前,拖走了瘫软如泥的周道安。
郑氏、崔氏在解池非法圈占、纵火焚毁、强行掘毁之二十七处卤地——
李世民一字一顿。
尽数没官,交盐场经营。郑家、崔氏,罚铜若干,下诏严斥,以儆效尤!
他没有抄家,没有夺爵,没有动崔伯约、郑元寿本人。
五姓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北边烽烟未熄,朝廷要的是盐法落地、是边军有饷,不是一场把朝局撕成两半的大狱。
留有余地,也留着账。
今日没动的,不代表忘了。
这一点,帝王和杨云,心里都明白;水榭深处那位老人,想必,也明白。
处置已定,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从赵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卷早已拟好、就等着今日落玺的明黄诏书。
他亲自展开。
诏曰——
满朝文武,一声,跪了一地。
盐者,民食之天,国用之大。自今岁始,颁行《榷盐法》,官办盐场,就场批发,商人承销,盐户立籍,平准盐价,严禁掺劣,设官监察。
特设盐铁司,总领天下盐铁之政。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满殿朱紫,落在那个紫袍青年身上。
云国公杨云,首倡良法,试制精盐,定边安民,厥功至伟——
即拜,盐铁使。
赐紫,佩银鱼,总领盐铁司事,便宜行事。
房玄龄、杜如晦,统筹盐铁钱粮;长孙无忌,协办;魏征,领盐法监察。
君臣一心,共成此事!
钦此——
臣等,领旨!
山呼之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杨云跪在金砖地上,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诏书。
从措置盐法事的临时差遣,到名正言顺的盐铁使——这一跪,接的不只是官职,是整个帝国的钱脉,是十万边军的生路,是千万灶头的滋味。
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望着那个捧着诏书、步履沉稳的年轻盐铁使,目光各异。
敬的,畏的,服的,悔的,盘算着该如何重新站队的。
丹墀之下,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慢行,两位老相国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房玄龄才低声感叹:克明,你我辅佐陛下这些年,看过的章程、拟过的国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今日这部《榷盐法》的,少见。
杜如晦捻着胡须,少见在何处?
少见在它二字。房玄龄道,寻常谋利之臣,眼里只有国库,恨不得把百姓骨髓都榨出来;寻常沽名之臣,又只会空谈仁义,不敢碰一个钱字。云国公这部法,两头都占住了——国库里进四百万贯,百姓灶头上省六十文,盐户手里落的是现钱,伤兵家眷入的是良籍。
取之于豪右,用之于军国,还惠之于编户。老宰相一字一句,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治国。
杜如晦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杨云的背影上。
玄龄,我倒在想另一件事。
何事?
盐这道口子一开,就再合不上了。杜如晦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朝廷尝到了盐利的甜头,明日,就有了不靠加赋、不靠摊派、也能撑起边事的底气。岁入有了恒源,兵事有了恒饷——玄龄,你算算,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脚步一顿。
他是何等人物,一点即透。
意味着皇帝不必再在与之间二选一;意味着边军可以常年养着、练着,而不必一战之后就刀枪入库;意味着这个立国未久、还带着渭水之盟屈辱的年轻帝国,真正握住了主动北向的钱袋子。
意味着,房玄龄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光,往后的几十年,是另一番天地了。
两位老相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从今日起,大唐的盐,大唐的铁,乃至往后这盘北抗突厥、丝路重开的大棋,都绕不开杨云这个名字了。
消息传进立政殿时,已是午后。
长孙皇后正靠在窗边看一卷书,兕子趴在炕上,由着宫女给她剥石榴,一颗一颗,吃得满手通红。
娘娘,大喜!传旨的宫女眉飞色舞,陛下颁了《榷盐诏》,云国公……不,云侯爷如今是正经的盐铁使了!满朝都夸呢!
皇后笑着放下书:知道了。
什么使?兕子耳朵地竖起来,石榴籽都忘了吐,果果当官啦?
盐铁使。皇后怜爱地把女儿搂过来,拿帕子给她擦手,往后啊,你果果管着咱们大唐,所有的盐,所有的铁。
管盐?兕子眨眨眼。
皇后让人取来那份抄录的诏书,放缓了声音,一句一句,念给她听,你听——官办盐场,商人卖盐,盐户立籍,盐价十钱,不许掺沙……
兕子趴在皇后膝头,似懂非懂地听着。
听到盐户立籍伤兵家眷优先,她不懂。
听到严禁掺劣克扣论罪,她想起西市那碗沉了黑泥的盐水,小拳头握了握,好像懂了一点。
听到最后即拜杨云为盐铁使,她终于逮着个能懂的词,仰起小脸,一脸严肃地考校皇后。
母后,盐铁使,是几品官呀?
皇后被问得一乐,大约,三品往上吧。
三品往上,是多大?
比你兕子的小身板,大。
兕子不死心,从皇后膝头爬起来,跪在炕上,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数。
比果果以前那个,大吗?小丫头先自己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不系,兕子问,果果现在的官,比以前大吗?
比赵大人大吗?
……大。
比程咬金大阿公大吗?
皇后终于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这怎么比。一个是打仗的将军,一个是管盐的官。
那他管多少人呀?兕子还在刨根问底。
管……皇后想了想,拣了个她能懂的说法,晒盐的、运盐的、卖盐的,从解池到海边,许许多多人,都归你果果管。
兕子倒吸一口奶气。
她把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那许许多多人里,也有她一个。
那果果是不是很厉害很厉害?
嗯,很厉害很厉害。皇后笑着点头。
比阿爷还厉害吗?
皇后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这个不许胡说。你阿爷是管你果果的。
兕子似懂非懂,乖乖点头,随即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阿爷可不许骂果果。果果好辛苦的,天天晚上都不睡觉,写好多好多纸。
皇后的心,被这一句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日子,杨云从解池到长安,满身盐霜、满眼血丝,朝堂上是刀光剑影,市井间是明枪暗箭。这孩子嘴上从不说苦,倒让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记在了心里。
皇后把女儿搂紧了些,轻声道,母后替你盯着,不让你阿爷凶他。
兕子绕了半天,那些品级、衙门、诏书上的词儿,在她小脑袋里搅成了一锅粥,怎么也算不清。
她索性不算了。
因为她只听懂了最要紧的那一句。
她眼睛地一下,亮了。
母后!小丫头一骨碌爬起来,拽着皇后的衣袖,一颠一颠,兕子听懂啦!
果果——
管天下所有的盐啦!
那……她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小巴掌,奶声奶气,郑重无比地,宣布了一件大事。
那兕子也要去卖盐!
皇后一愣。
兕子要替果果卖盐!兕子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小拳头一挥,西市那个阿婆,那个爱吃齑菜的小娃娃,还有好多好多买不到白白盐盐的人,兕子都要卖给他们!
一勺都不许少!
皇后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哄她——这个口,可不能随便应,公主当街卖盐,成何体统。
可看着女儿那张认真得发亮的小脸,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停住了。
她若有所思。
朝廷颁了盐法,杨云做了盐铁使,盐是好盐,价是平价。
可盐再好,也得铺得进一百八坊、寻常巷陌,才能到那老妇、那小娃的灶头上。
而此刻的杨云,正在盐铁司新设的官署里,皱着眉,看一幅刚刚贴满标记的长安城图。
图上,代表官盐铺的红点,只有寥寥八个。
而代表各路世家、豪门铺面、仓场、牙行的墨点,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整座长安,罩得严严实实。
新任盐铁使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令人头疼的回报。
……全城铺面,十停里有七停,租的是五姓的房子;脚夫、牙人、行老,多半要仰世家鼻息。这两日,下官拿着承销的文书去谈,起初还有些中小商户动心,可今早,全变卦了。
属官的声音里满是憋屈。
崔家放了话——
谁敢替官盐代销、谁敢把铺面租给盐铁司,明年,就别想从五姓手里,拿到一粒粮、一匹绢、一笔周转的钱。
马掌柜那几家,是已经上了船,没法回头。剩下的商户,家家关门闭户,谁敢接这个盐引,谁就是跟整个长安的高门作对。
卑职今日跑了十七家,倒有十五家关着门。好不容易敲开两家,东翁躲着不见,管家塞给卑职一肚子好话,末了只一个意思——不是不想赚,是不敢赚。
崇仁坊有个姓孙的油盐店掌柜,本来说好了今日来签引。属官叹了口气,今早卑职再去,铺面门板上着,人连夜带着家小,回乡下去了。听邻居讲,昨夜有人给他家送了口信,没打没骂,就问了一句:明年还想不想在长安进粮。
那掌柜一家在长安做了三十年买卖,铺子、宅子都在这儿,愣是没敢多留一夜。
官署里,几个属官都沉默了。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崔伯约那张网,厉害在何处。
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是让你自己算明白账:接官盐,赚的是几文一斗的辛苦钱;得罪五姓,断的是明年、后年、往后年年的生路。
粮、绢、钱、铺面、人情、子孙的前程,都在人家手里攥着。
一纸盐引,轻飘飘的。
可接下它的分量,寻常小商户,没一个肩膀扛得住。
使君,属官苦笑,盐,有的是,堆成了山。
可这长安城里,能替咱们把盐卖到老百姓手里的门脸——
找不到了。
杨云立在那张城图前,久久没有说话。
盐法立了。
官拜了。
盐堆到了房梁。
可最后一步——从官仓,到寻常百姓灶头的这最后几百步——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卡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百万家,炊烟正一道道升起来。
那些炊烟底下,还有多少灶头,在等着一勺不掺沙、不苦涩、十文钱一斗的白盐。
杨云的手指,轻轻敲着那张城图,一下,一下。
他在想,这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最薄弱、也最关键的那个结,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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