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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盐价暴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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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单子放下,起身。

备车。

去西市。

半个时辰后,马记官盐铺门前,空地上。

杨云让人摆了三张长案。

左边案上,一排白瓷大碗,盛着雪白精盐化成的水,清可见底。

右边案上,同样一排白瓷大碗,盛着各铺收买来的劣盐、陈盐化成的水——浑浊发黑,碗底沉着厚厚的泥。

中间那张案,架着杨云那套熟悉的家伙:滤架、细布、细沙、竹炭。

他一身常服,往案后一站。

围观的百姓,起初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都走近些。杨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看清楚了,再决定信谁。

他先端起一碗劣盐水。

这是三文钱一斗的祖宗老盐

杨云把碗微微一斜,对着西斜的日光。

那碗水的底细,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黑灰、浑浊,沉淀物在碗底铺了厚厚一层,还有些说不清的絮状污物,浮浮沉沉。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

这就是拌进你们菜里、喂进孩子嘴里的东西。杨云把碗重重一搁,泥沙、尘土、煮盐锅底的灰、发了霉的盐卤。盐倒是没毒——可这些脏东西吃进肚子,上吐下泻,稀奇吗?

他又端起一碗精盐化的水。

清得像山涧。

再说这白盐。杨云道,有人讲,白得不正常,是药石炼的。好,我今日就把法子,当众再做一遍。是不是药石,你们的眼睛说了算。

他舀起劣盐化成的浑水,当众过滤。

细布一道,滤出泥沙。

细沙一道,水色清了。

竹炭一道,异味尽去。

细棉一道,浑黄的泥汤,变成了清亮的好水。

再架锅,文火一收——

雪白的盐花,在锅底慢慢结出。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

看明白了吗?杨云举起那层新结的盐,没有硝石,没有硫磺,没有一味药石。就是把脏东西,一点一点滤掉。

盐,本来就该是白的。

灰黄,才是脏。

这一句,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油。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滤干净了可不就是白的!

那三文钱的脏水,谁敢吃啊……

可人群里,还有人将信将疑。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那药石是看不见的呢?吃了断后怎么办?

谁说断子绝孙的?

一个清朗苍劲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纷纷让路。

一位白须老道模样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有眼尖的,认出来了,地倒吸一口凉气。

孙……孙真人?!是药王孙真人!

孙思邈。

这位名动天下的神医,刚从太医院出来,被杨云一封短笺请了来。连朝服都没换,青布道袍,风尘仆仆。

老者走到案前,先看了看两碗水,捻须点头,这才转向众人。

老道孙思邈,行医治病四十年。

今日老道以这身医术、这张老脸,给乡亲们作个保。

他先指那碗黑泥。

《黄帝内经》有言: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可肠胃之伤,十停里有三停,伤在二字。孙思邈声音洪亮,粗盐里的泥沙腐物,入腹沉积,久则腹胀、泄泻、生虫。乡间小儿面黄肌瘦、上吐下泻,多少病根,就在这一碗脏盐水里!

老道行医,见过太多。

他再端起那碗清水。

精盐者,去尽杂质,唯留盐之本体。盐之为物,入肾、清火、凉血、解毒。干净的盐,非但无毒,于身有益——出大力的流了汗,一碗淡盐汤下肚,人就缓过来了;产妇没盐吃,浑身浮肿,一碗盐水,比什么都强。

老道这些年,正跟着云国公,学一样新学问,叫病从口入孙思邈一字一句,水要烧开了喝,饭要洗净了煮,盐,要吃干净的。

谁再敢说白净盐是药石、吃了绝后——

老者把药箱往案上一放,地打开,里头银针、医书、一摞发黄的病案,码得整整齐齐。

叫他来老道面前说。老道四十年的病案在此,咱们一条条对!

人群彻底炸了。

药王爷都发话了!

孙真人还能骗咱们?

我说呢,几千年吃脏盐是没法子!如今有干净的,倒成了妖物了?

杨云趁热打铁,一挥手。

上豆腐!上菜坛子!

伙计抬来一方磨好的豆腐脑,又搬来几口空坛、几筐洗净的萝卜白菜。

杨云当众演示:精盐卤水一点,豆花慢慢凝成白嫩的豆腐;雪白的盐撒进菜坛,现场腌制,当场封坛。

乡亲们看清——好盐点豆腐,又多又嫩;劣盐点豆腐,发苦发酸。腌菜也是同理。回家一试便知!

医理、实证、亲验,三板斧齐下,人心,正在一点一点掰回来。

可还差一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让让让!哎你们别挤!

只见两个青衣小帽的,抬着一只蒙着湿布的大食盒,费劲地挤进圈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小书童。

那小书童圆领小袍,幞头歪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正是兕子。

她在宫里就听说了。

听说西市有人骂果果的盐盐是药石、有毒、吃了绝后,小丫头当场把手里的拨浪鼓一摔,套上那件小袍子就往外闯,谁拦都拦不住。

兕子!杨云一眼看见她,头都大了,你怎么——

兕子就系要来!兕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冲到长案前,一把掀开食盒上的湿布。

一股清清爽爽的酸咸香气,飘了出来。

食盒里,是好几层白瓷碟。

碟子里,码着一颗颗渍得透亮的梅子,红莹莹的,裹着细细的盐霜;还有切好的渍杏、渍姜,水灵灵的,一看就勾人。

这、这是?周围百姓都看呆了。

盐渍梅子!兕子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却努力把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用果果做的白白盐盐渍的!

兕子膳房里的阿婆,渍了三大坛子呢!

她回头,吩咐那两个——其实是她的贴身宫人假扮的。

分!都分给大家尝!

小孩子一人两颗!阿婆阿公一人一颗!

宫人忍着笑,捧着碟子,走进人群。

起初,人们还有点不敢接。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抱着的小娃先伸了手。一颗盐渍梅子塞进娃手里,娃塞进嘴,眼睛地亮了,酸得一缩脖子,紧接着咔嚓咔嚓嚼得眉开眼笑。

酸……酸!好吃!阿娘你尝!

妇人半信半疑地尝了一颗。

盐霜在舌尖化开,咸鲜回甘,梅子酸得清爽,一点杂味、苦味都没有。

妇人愣住了。

这……这真是那白盐渍的?

对呀。兕子仰着小脸,认真得不行,兕子天天吃呢!

早上喝粥配一颗,写字的时候含一颗,睡前阿娘……兕子的阿娘还让含一颗润嗓子。

吃了好久好久啦!她掰着小手指数,数不过来,干脆把手一摊,反正好多好多次!兕子的头发,掉了吗?

她一把摘下小幞头。

满头乌黑的、软乎乎的小头发,扎着两个总角,浓密得很。

没有吧!兕子又踮起脚,使劲蹦了两下,兕子肠子烂了吗?

没有吧!

四周,先是有人地笑出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哄然一片。

那点压在人心头的、关于的恐惧,被这小书童奶声奶气、活蹦乱跳的几句话,戳得稀碎。

这小郎君,谁家的孩子?真招人疼!

你看那小手细皮嫩肉的,像是穷人家的娃吗?大户人家都天天吃,能有毒?

哎你们觉不觉得……这小郎君的气度,不大一般啊……

兕子身边,模样的赵内侍,脸都白了,一个劲地给兕子使眼色。

兕子没看见。

她抓起一把梅子,小大人似的,走到那几个还没走、缩在人堆里的退盐闲汉跟前,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不系吃盐吃掉头发了吗?

你把头巾摘下来,给大家看看,掉哪儿啦?

那闲汉:

满场哄笑。

闲汉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趁着乱,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转眼没了影。

杨云站在案后,看着那个在人群里发梅子、奶声奶气替自己正名的小身影,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头,却暖得发烫。

他朝赵内侍微微点头。

赵内侍会意,悄悄往暗卫那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闲汉,一个都跑不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马记官盐铺门口,重新排起了队。

这回,没人号召。

是尝过了梅子、看清了滤水、听过了孙神医背书的百姓,自己回去,提着盐袋,默默排上的。

有人点起了灯笼。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夜色里,那条买盐的长队,从盐市街一直排到了街尾,灯笼像一条火龙,比白天还长。

掌柜的,给我来两斗!

先前是我糊涂,听信了鬼话!

十文钱一斗,干干净净,吃着放心!

马德福站在柜台后头,一天之间,从灶底的脸色,乐成了一朵菊花,扯着嗓子应:好嘞——!两斗,您拿好——!

这一夜,八家官盐铺,卖到后半夜。

堆成山的盐袋,空了一半。

那些三文两文倾销的陈年劣盐,再也没人问津,整整车地,又灰溜溜拉回了世家的仓里。

长安盐价,稳稳地,定在了十钱一斗。

崔府。

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崔福把连夜报上来的数目,颤声念完。

……八万斤劣盐,倾出去不到一成,剩下的……又拉回来了,仓租还倒贴了二十贯。八家官盐铺,昨夜卖到三更,官盐售出去……四十多万斤,现钱收了……四十多万钱。

赵太医署的孙思邈,亲自出面,作了保。

还有……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小书童,当街分了盐渍梅子,坊间都在传,说……说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小郎君,天天吃这盐……

崔伯约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良久,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哑,听不出喜怒。

孙思邈……小书童……他缓缓道,好,好得很。一个给了医理,一个给了人心。这个杨云,是把朕……把百姓心里那点怕,摸得透透的。

崔福低着头,不敢吭声。

市面上的斗法,到此为止了。崔伯约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崔府的重楼黑黢黢的,远处西市的方向,隐隐还能看见一线灯火。

降价、造谣、泼皮,这些都是台面下的小打小闹。赢了,沾点便宜;输了,不伤筋骨。

老夫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

崔伯约回过头,灯火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浸在阴影里。

开胃菜吃完了。

明日,请卢家、王家、郑家,到水榭。

告诉他们——老人一字一句,把各自压箱底的法子,都带上。

这一回,不跟他在街市上纠缠。

朝堂上,老夫要让他的盐法,变成一本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罪书。

漕路上,老夫要让他那四十万斤盐,连同十万大军的军粮,一起烂在潼关以西。

还有——

崔伯约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轻,比方才的冷,更让人脊背发凉。

光让百姓不敢吃,还不够。

得让百姓,吃了,真的出事。

崔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家主,您是要……

老夫什么都没说。崔伯约重新望向窗外,背影枯瘦而森冷,明日水榭,再议。

去吧。

崔福大气不敢出,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崔伯约一人。

老人望着西市那一线不灭的灯火,枯瘦的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敲。

像在给什么人,数着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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