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长孙无忌试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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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小丫头一见他,就像只归巢的雀儿扑过来,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
慢些跑,仔细摔着。长孙无忌弯腰,一把将她接住,冷峻了一夜的脸上,冰雪消融,多大的姑娘了,还这样毛毛躁躁。
兕子想舅舅了呀。兕子搂住他的脖子,理直气壮,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舅舅,兕子给你带好东西了!
进了书房,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的宫廷点心。
然后,兕子亲手捧过那只小陶罐,献宝似的,往长孙无忌面前一放。
罐口打开。
满满一罐,雪白雪白的细盐。
舅舅你看!小丫头骄傲得小下巴都抬起来了,果果做的盐盐!阿爷赏了兕子一小罐,兕子没舍得吃,给舅舅送来啦!
长孙无忌看着那罐盐,心头微动。
他昨夜尝的那袋,还封在书房里;杨云显然没有跟兕子通过气——这罐盐,是孩子自己的心意。
他故意逗她,你怎么知道,舅舅缺盐吃?
不系缺盐吃啦。兕子皱皱小鼻子,一本正经地纠正,舅舅府上的盐盐,苦苦的,兕子上回来吃饭,尝出来啦。
这个盐盐,不苦。
她搬来个小凳子,爬到长孙无忌身边坐下,小短腿晃啊晃的,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舅舅你都不知道,果果好辛苦好辛苦的。
他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太阳好大,风里都是咸咸的。他带着好多好多人,在地上一格一格地挖池子,引咸咸的水进去,晒呀晒,盐盐就自己冒出来了,白白的,像雪一样!
可是有坏人,放火烧果果的草棚棚,还想放水冲掉盐畦……兕子说着,小拳头攥了起来,气鼓鼓的,阿爷说,那些坏人,不想让兵兵哥哥有饭吃,不想让老百姓吃白白的盐盐。
长孙无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果果说,兕子的声音低了一点,掰着手指头,边地有好多小弟弟、小妹妹,生下来,就没吃过不苦的盐盐。
他们的阿爷,在城墙上打仗,一天只有三合米,好少好少。
果果晒盐盐,晒得多多的,兵兵哥哥们就有饭吃了,小弟弟小妹妹们,也能吃到甜甜的菜羹了。
小丫头说到这里,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舅舅,兕子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长孙无忌一怔,失笑: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兕子知道呀。兕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老气横秋,舅舅怕得罪人嘛。崔家的姐姐、郑家的婶婶,都是亲戚,她们要是哭哭啼啼来找舅舅,舅舅多难为情呀。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戳在长孙无忌心口最软的地方。
可是呢,小丫头话锋一转,从凳子上滑下来,拉住他的衣袖,仰着头,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却掷地有声。
崔家的姐姐,吃的是青盐,穿的是绸缎,她不会因为没有白盐盐,就吃不上饭。
城墙上的兵兵哥哥,会。
边地的小弟弟,会。
阿爷说过,当大人的,做事情,要看谁更可怜,不是看谁更会哭。
长孙无忌彻底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十二岁、说话还带着奶音的外甥女。
她懂得其实不多。她不懂什么盐铁官营,不懂什么关陇集团,不懂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权衡。
可她用最直白的话,把他算了一夜的三本账,算到了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笔上。
谁更可怜。
满朝衮衮诸公、千年世家、金山银海,加在一起,在这个孩子的天平上,竟轻不过城墙上一个吃三合米的兵士,轻不过边地一个没尝过不苦之盐的孩子。
长孙无忌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伸手把兕子揽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啊。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爷那句话,说得比满朝的奏疏都好。
舅舅知道该怎么做了。
兕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舅舅要支持果果!小丫头立刻顺杆爬,攥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果果一个人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好可怜的。舅舅这么厉害,舅舅一帮他,坏人就不敢欺负他了!
长孙无忌郑重地点头,舅舅今日就进宫,去见你阿爷。
兕子顿时眉开眼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什么,又从小襦裙的袖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塞给他。
这个,也给舅舅!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果果给兕子写了好多,小丫头献宝,兕子也学会啦!这个送给舅舅,舅舅平平安安,阿爷平平安安,果果平平安安,兵兵哥哥们,都平平安安!
长孙无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胸的内袋里。
辰时刚过,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解池来的奏章,赵内侍小心翼翼地通报:国舅求见。
李世民放下朱笔,眉头微微一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舅子了。这半个月盐法议政,长孙无忌从未明确表态,问就是再看看。杨云那袋盐先送国舅府、不送宫门的事,赵内侍早已禀报,他昨夜就知道了。
此刻,人来了。
长孙无忌进殿,行了大礼。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靠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辅机,稀客。说吧,是替哪家来当说客的?崔家,还是郑家?
都不是。长孙无忌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双手奉上。
赵内侍接过,呈到御案上。瓶塞打开,满满一瓶雪白的细盐,在殿中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
云国公送来的盐。长孙无忌平静道,臣,昨夜亲口尝过。粗盐、青盐、雪盐,三样并尝;又用三样盐,各做了一碗粟米蔓菁羹。
味道如何?李世民问。
陛下若问味道,长孙无忌顿了顿,一字一句,粗盐苦,青盐淡,雪盐——真。
它把粟米和蔓菁本来的味道,还给了粟米和蔓菁。
殿中静了一瞬。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他听出来了,长孙无忌要说的,不止是盐。
臣昨夜算了一夜的账。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一沓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麻纸,双手奉上,盐利、边军、民心、豪强,四笔账,臣都算在上面了。
臣原本想,再等等,再看看。
可臣今日来,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国舅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有些事,不能等。
朔方的兵,一天只吃三合米,等不起;边地的百姓,吃了一辈子苦盐,等不起;颉利可汗的刀架在脖子上,大唐的国运,更等不起。
臣是五姓的姻亲,也是关陇的旧人,这些年,崔、郑、卢、王,与臣府往来不绝,利益盘根。长孙无忌坦然道,这一层,臣不瞒陛下。
可臣更是……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郑重下拜,大唐的国舅,是承乾、青雀、稚奴的舅舅。
臣的富贵,臣的门第,臣的一切,都系在李家的江山之上。
江山安,长孙氏安;江山若有万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伏在地上,声音掷地有声。
此盐,可定边。
此法,可安天下。
臣,长孙无忌,附议盐法。
请陛下——早正名分,明诏推行!
两仪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梧桐的声音。
李世民盯着伏在地上的大舅子,盯了很久很久。
忽然,这位帝王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双手把长孙无忌扶了起来。
有辅机这句话,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朕,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
帝王何等精明。
他比谁都清楚,长孙无忌这三个字,在关陇集团、在朝堂中间派心里,是什么分量。魏征是直臣的标杆,房玄龄是谋臣的首脑,可长孙无忌,是关陇军功集团和外戚势力的风向标。
风向标不动,中间派就都在观望。
风向标一旦动了——
消息,是当天散朝后,传遍长安城的。
国舅爷长孙无忌,在两仪殿亲口定论:此盐可定边,此法可安天下,请明诏推行。
朝堂上的风向,一夜逆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首鼠两端的、被五姓打过招呼不敢吭声的官员,像是忽然被人解开了穴道。第二天起,支持盐法、条陈实务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两仪殿,连几个前日还跟着周显摇头的御史,都拐弯抹角地递上了盐法当慎、然利国利民不可不行的折子。
周显彻底闭上了嘴。
他倒向杨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崔府递给他的第二笔“炭敬”,都没好意思收。
倒是有个一向与长孙府走得近的老臣,散朝时特意绕到杨云——不,杨云人在解池——绕到替杨云呈递奏章的房玄龄身边,捻着胡须,笑吟吟说了句:“房相,改日得空,老夫府上设了薄宴,想请云国公回京后赏个脸。盐法上若有什么用得着老夫的地方,但凭吩咐。”
这话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三省。
谁都明白,这不是请房玄龄吃饭,这是给解池那位年轻的国公,递帖子。
关陇的风向一动,山东的士族官员也开始重新掂量。先前他们观望,是怕站错了队,得罪崔、郑;如今连长孙无忌都把话说到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份上,谁还愿意给五姓陪葬?就连崔家自己的两个旁支进士,都连夜写了条陈,大谈“官盐便民,恳请早日施行”,连夜托人递进了宰相政事堂。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五姓七望这堵墙还没倒,底下的人,已经先悄悄地散开了。
而这所有的涟漪,最终都汇向了同一个地方。
崔府。
密室里,烛火幽幽。
听完心腹的回报,崔伯约久久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案后,一只手搭在那方价值不菲的砚台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朝堂正路,绝了。
他原本布下的三招——言官攻讦、粮盐联动、舆论操纵,第一招,被杨云在宣政殿拆得干干净净,如今连长孙无忌都倒了过去,言官这条路,彻底成了死路。
家主……管家崔福垂着手,声音发紧,卢公、王公那边,都递了帖子来,问怎么办。郑家的二爷,已经在客厅候着了,脸色难看得很。
崔伯约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所有的养气、从容、不动声色,都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朝堂上辩不赢的东西,就在市集上,见真章。
传话给卢崇义、王燮。老人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长孙无忌要倒,让他倒。朝堂上的折子,咱们一本都不必再上了。
告诉郑元寿——
第一,从明日起,五姓在两京、河东、河北所有盐仓,尽数封仓。一粒盐,不许流入市面。
崔福一惊:尽数封仓?那、那咱们自家的盐,也不卖了?
不卖了。崔伯约冷笑,杨云不是要平价卖盐吗?让他卖。我倒要看看,他解池一畦之地,一个月能出几千斤盐,填不填得满两京几百万张嘴。他的盐一上市,咱们的盐立刻从市面上消失——物以稀为贵,他平价卖得越多,市面上就越缺货,缺货就涨价,涨到百姓排队都买不到官盐,自然回过头来求咱们。
第二,老人竖起第二根手指,囤他的盐。
派最可靠的人,乔装成寻常富户、行商,去官盐店,有多少,买多少。他十钱一斗,咱们照买。买光了,囤起来,一粒都不许吃。
等他的盐在市面上断了档,咱们再把囤的盐,混着咱们的陈盐,五十钱、八十钱地往外抛——到时候,百姓骂的就不是咱们,是朝廷那个十钱的盐价,是个钓人上钩的幌子。
崔福听得后背发凉。
第、第三呢?
崔伯约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也最阴。
散消息。
就说杨云那白盐,白得反常,不是正经东西——是拿药水点的,是邪术炼的,看着干净,实则有毒。
头一个吃死了人的,有重赏。老人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幽光,买不到真死人,买几个泼皮无赖装病,也成。再让各坊的巫婆神汉散一句谶语:白盐入家,家破人亡。
我要在官盐上市的那一天,让长安城的百姓,不敢买他一粒盐。
密室里,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崔福低着头,冷汗浸湿了后背,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崔伯约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忽然低低地、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杨云。
朝堂上,老夫让你赢了一局。
可这长安城里,千千万万张嘴、千千万万双眼、千千万万颗揣着疑心的心——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一叩。
才是老夫,真正的主场。
官盐上市那日,咱们,市集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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