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晒盐之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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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是儿臣给朝廷的死线——到那天,解池官仓里,要有五千斤白盐压库,还要有往后月月出盐的章程。
房玄龄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朝御座拱手:陛下,如此,臣无虞了。
满朝哗然之后,是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寂静。
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直走到那块盐场图前,目光在一格一格的盐畦上,缓缓移动。
不占民田?帝王忽然问。
回陛下,解池边上,多的是白茫茫的硝坂荒滩,寸草不生,种粮绝收。杨云道,儿臣开新畦,只用荒滩,不与民争一寸熟地。
至于周御史说的皆有其主的旧畦——杨云顿了顿,声音平稳,旧账,臣请陛下暂不清算。谁家祖上怎么占的,既往不咎。臣只在荒滩上新开官畦,等官盐的成色、价钱摆在那儿,人心向背,不辩自明。
这是退,更是进。
不争旧地,就堵住了强夺民产的嘴;而新畦一成、新盐一贱,那些旧畦里产出的又贵又苦的陈盐,自己就会死在市上。
长孙无忌站在班列里,眼皮微微一抬。
他听得懂这种打法——不争一时之对错,只争天下人用脚投票。
李世民看了杨云很久,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帝王转过身,面向满朝。
都听见了?盐白、价贱、利归公、功在边,规矩立得比弹章还周密。
朕意已决。
着云国公杨云——领盐池垦畦浇晒事,赐敕牒、给符节,户部、司农寺属官,凭他调遣;沿途州县,予以便宜,敢有阳奉阴违、推诿掣肘者,许他先撤后奏!
至于正式的盐法条规,李世民略一停顿,目光深远,待云国公盐场功成、条陈细目上呈,再交三省议定,明诏颁行。今日这道旨意,是临时差遣——朕先把人,给他撒出去。
名分给了,却留着余地。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皇帝把最难的活、最快的刀,先给了杨云;真正的制度大局,要等盐在解池的荒滩上结出来,再落子。
臣,领旨。杨云跪地接敕。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今日的大朝,落下了帷幕。
周道安站在原地,手里的笏板捧了一路,胳膊都酸了,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退朝出来,已是巳时。
杨云刚出承天门,就看见门侧的槐阴底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幄犊车,车辕上挂着的小银铃,被风一吹,叮铃铃轻响。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果果——!
兕子从车里钻出来,小斗篷都来不及披好,提着裙摆朝他跑,两个宫娥在后面追得直喘气。
杨云快走两步接住她:怎么是你来了?
兕子跟母后求了好久好久呀!小丫头仰着脸,鼻尖跑得微红,果果今日要出门,要走好远好远的路,兕子要是不来送,就要二十天见不到果果了!
她扳着手指头,认真地数:阿爷说,五天到,做盐盐十五天,回来五天……二十五天!要二十五个觉觉呢!
杨云被她算笑了。
小丫头却忽然想起正事,回身冲宫娥招手。宫娥捧上来一个青布包袱。兕子接过来,献宝似的,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玄色斗篷,风毛领,针脚细密。
母后让尚服局连夜赶的!兕子踮起脚,把斗篷往杨云身上披,小胳膊绕到他脖子前,笨手笨脚地系带子,打了两次都系成了死疙瘩,急得鼓着腮帮子,唔……怎么系不上嘛……
慢点,别急。杨云蹲下来,就着她的小手,两个人一起,终于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兕子满意地拍拍,又从车里拖出一只食盒,沉甸甸的,路上吃的!胡饼、奶酥、还有煮好的鸡蛋,母后说能放好几日。果果不许只顾着赶路不吃饭,饿瘦了,兕子要看出来的!
记住啦?
记住了。杨云提着食盒,心里软成一片。
小丫头却没有立刻放他走。
她歪着脑袋,忽然问:果果,你要去晒盐盐。晒盐盐,是不是……是不是像冬天下雪一样呀?
就是,小丫头张开胳膊,比划得老大老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多好多白花花的盐盐,自己从水里冒出来,铺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一眼望不到边,像……像天上把雪下反了,下到了地上,对不对呀?
杨云怔了怔。
满朝公卿听了半日图才听懂的垦畦浇晒,这小丫头,竟用一句雪下反了,说透了。
他笑着点头,比雪还多。雪落到地上会化,盐不会。
哇……兕子听得心驰神往,随即又郑重其事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果果,你要晒好多好多。
晒得多多的,白白的,不苦苦的。
朔方的兵兵哥哥们吃了,就有力气守城;老百姓们吃了,就不用花好多钱;还有……她想了想,声音低下去一点,兕子听先生说,边地有好多小弟弟小妹妹,生下来就没吃过不苦的盐盐。
果果晒的盐盐,也要给他们吃。
杨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伸出小指。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兕子念得又快又脆,念完了,又不放心地补一句,果果要早点回来。兕子在宫里,每天往小罐子里放一颗豆子,放到二十五颗,果果就要出现在兕子面前!
一言为定。
扬鞭启程时,杨云回头看了一眼。
承天门外的槐树底下,那个披着小斗篷的身影还站在风里,朝他使劲挥着手,跳着脚,直到车队拐过长街,再也看不见。
快马五日。
过潼关,沿河东的官道一路向东北,过了蒲州,地势渐低,空气里的味道,先变了。
咸。
一种干涩的、苦咸的气息,从旷野尽头源源不断地扑来,路边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土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霜,连车辙里积的雨水,都是浑黄的。
第六日清晨,杨云登上一道缓坡,勒住了马。
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望不到边的巨大盐池。
晨风浩荡,吹动一池微澜。池水绿中带赤,水面蒸腾着薄雾,雾色里,那片古老的盐池静卧在河东大地上,像一面被岁月磨花了的青铜镜。
这就是解池。
天下盐利之首。
杨云没有心情赞叹太久。
坡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公服的小吏,早就领着几个差役候着了。见他的仪从过来,小吏一路小跑迎上,扑通跪倒,官帽都跑歪了。
下、下官解县盐池吏钱有方,恭迎云国公!
这小吏三十出头,瘦,黑,一双手上全是盐蚀的裂口,跪在地上,肩膀一直在抖。
起来说话。杨云翻身下马,我问你,官畦在哪里,先带我去看。
钱有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爬起来,弓着腰,双手奉上一册薄薄的图籍,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国公……官畦的图册,都在这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钱有方咬了咬牙,把图籍翻开。图上标着的格子,一处一处,都盖着朱红的小印,写着字号。
杨云看了两眼,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些官畦,都在何处?带我去。
钱有方不敢说话,只在前头领路。
越往里走,杨云的脸色越沉。
他看见了图册上第一处——一片低洼的烂泥塘,积着浑浊的雨水,白鸟在上面拉屎,别说卤水,连只蛤蟆都嫌这地方晦气。
第二处,是盐池最北边的一道荒滩,硝坂嶙峋,寸卤不出。
第三处、第四处……无一例外,全是盐池边上最差、最偏、最不出卤的废地。
好地呢?杨云停下脚步。
钱有方抬起手,颤巍巍指向盐池腹地。
杨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盐池最好的那一片滩——卤井最密、畦面最平整、离水道最近的黄金地段,一眼望不到头,整整齐齐,全是方正如棋盘的盐畦。畦中卤水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畦埂修得又高又结实,辘轳、井架、仓房,一应俱全。
每隔十几丈,就竖着一根漆黑的界桩。
界桩上,烫着烫金的族徽。
郑。
崔。
郑。
崔。
间或几根,是别的姓。
一排排界桩,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把整片盐池最肥的血脉,牢牢钉在自己名下。界桩之间,还有穿着劲装的护院骑着马巡逻,腰间别着棍子,看他们这一行人走近,眼皮都不抬,眼神里全是睥睨。
畦里,盐工们正弯着腰劳作。
杨云看清了那些盐工的模样,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群被盐榨干了的人。
无论老少,全都赤脚,脚掌泡在卤水里,白一块、烂一块;脊背被日头晒得脱皮,黑红黑红;有人背着小山一样的盐包,在硝坂路上一步一步地挪,腿肚子上青筋暴起。旁边一个郑府打扮的监工,抱着鞭子坐在阴凉里,谁走慢了,甩手就是一鞭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一个老盐工脚下一软,连人带盐摔倒在畦埂上,白盐撒了一地。
监工冲过去,劈头盖脸就是几鞭,骂声顺着风飘过来。
老东西!撒了东家的盐,卖了你孙女都赔不起!起来!
杨云的手,缓缓攥紧了。
国公……钱有方在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说句掉脑袋的实话。这盐池,账面上是朝廷的;可实际上……
凡是出甜卤的井,凡是晒好盐的畦,三十年前就开始,一畦一畦,给郑、崔两家了。换个界桩,改个册子,历任的盐官,谁不收他们的钱?
下官手里这册官畦……钱有方捧着那本薄薄的图册,又羞又愧,眼圈通红,听着是官畦,其实全是两家挑剩下、不要了的荒滩废畦。
朝廷要开官盐场……
小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这解池百里之内,下官……竟给国公,找不出一块能立锥的好地。
风,从盐池上卷过来,咸涩逼人。
杨云站在那片没人要的低洼荒滩上,望着远处郑家界桩下油亮的卤畦、巡弋的护院、皮鞭下赤脚的盐工,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随行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是绝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卤井,没有盐畦,没有盐工,拿什么二十天出盐?
也就在这时,远处郑家的盐畦上,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在界桩内侧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杨云一行人,忽然咧嘴一笑,扬声喊道——
这位,就是新来的云国公吧?
小的替我家主人,给国公捎句话。
这解池的水,深浅得很。国公是京师来的贵人,金尊玉贵,犯不着在这烂泥滩里蹚浑水。
若是缺盐吃,言语一声,我郑家送两车好盐进国公的行辕,管够!
界桩内外,郑家的护院、监工,哄然大笑。
笑声顺着风,在百里盐池上,荡出去很远。
杨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那个狂笑的管事,看着那一排漆黑烫金的界桩。
忽然,他也笑了。
那个挨了鞭子的老盐工,还趴在畦埂上。
杨云走过去,蹲下身。
监工这才看清他衣饰气度,知道是京里来的大人物,鞭子举在半空,讪讪地放下了,脸上的横肉挤出个尴尬的笑。杨云没看他,先看老人。
老盐工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看着却像六十开外,一张脸被盐霜和日头刻得沟壑纵横。他正一捧一捧,把撒在泥里的盐往怀里的麻袋里收,手指泡得发白溃烂,动作却又轻又仔细,仿佛那不是撒了一地的盐,是他的命。
老丈,杨云放轻了声音,撒在泥里的,还要?
老盐工头也没抬,嗓子像砂纸磨过。
贵人不知。
盐撒在泥里,回去拿水化开,拿布滤一滤,熬一熬,还能吃。老人把最后一捧盐收进袋里,我孙子上个月刚断奶,家里实在……舍不得。
杨云沉默了一瞬。
你在这池上,多少年了?
老盐工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觉得这贵人问得稀奇。
三十年喽。
九岁跟着我爹下畦,先在郑家畦上捞天生盐,后来崔家开了新畦,也去帮过工。哪口井的卤甜,哪道畦的盐白,哪年的南风来得早,雨前的卤该往哪条沟里撤……老人说着,忽然闭了嘴,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监工,低下头,不说了。
杨云却已经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犹豫了一下。
旁边的钱有方认得他,小声道:国公,他叫耿大柱,是这池上最好的老盐工,一手看卤的本事,年轻人都服他。
就是……钱有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郑家嫌他老了,去年把他从好畦上赶下来,派去清淤沟。他儿子前年在畦上累伤了肺,没钱治,没了。家里就剩一个寡媳、一个孙女、一个刚断奶的孙子。
耿大柱跪在盐泥里,垂着头,不敢接话。
杨云伸手,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盐工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在破袍子上擦手,怎么也不敢让贵人扶。
耿老丈。杨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过两天,我会让人去请你。到时候,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说完,他不再看那边脸色阴晴不定的监工,转身走回自家的荒滩。
风从盐池深处吹来,钱有方和一众随员还僵在原地,谁也想不明白,放着郑家那些油光水滑的好畦不去争,国公盯着这片撒尿都嫌硌脚的烂泥滩,做什么。
杨云站定脚步,忽然转过身,问了钱有方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这一片低洼荒滩,地下的卤脉,你摸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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