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世家推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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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世家推诿
李世民终究还是摆了那场宴。
是长孙无忌的主意。
陛下,硬抢不行,硬压也不行。国舅在两仪殿里,缓缓进言,世家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脸面,二是利益。陛下不如设一场宴,把长安的世家大族家主都请进宫来。
宴上,陛下以天子之尊、以乡情之谊,亲口向他们。给足他们脸面,再许以实惠——比如,盐铁专营的份额、未来的税收抵免、甚至爵位的荫补。
他们若识相,借了粮,朝廷解了燃眉之急,皆大欢喜;他们若不识相、当众哭穷推诿——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陛下也看清了,这满朝朱紫,到底谁在跟朝廷一条心。日后算账,名正言顺。
李世民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宴席设在太极宫西面的凌烟阁偏殿。
这地方选得讲究。凌烟阁是将来要图画功臣的地方,把宴席设在这里,等于皇帝在告诉这些世家:朕请你们来,是把你们当社稷功臣看的。
给足了体面。
接到帖子的,是长安城里最显赫的五姓七望在京的家主、族长:清河崔氏家主崔伯约,范阳卢氏家主卢崇本,荥阳郑氏家主郑元寿,太原王氏家主王珪之(注:虚构,与史臣王珪同名无关,此处取王家代表),赵郡李氏家主李栖桐,外加几个在朝中任职的世家重臣作陪。
一个个,皆是须发半白、气度雍容的老者。往宴席上一坐,锦袍玉带,谈吐风雅,满室都是数百年门第沉淀下来的从容气派。
可这从容气派底下,是一颗颗比狐狸还精的心。
宴过三巡,乐工奏了两支曲子,李世民放下了玉杯。
殿中的丝竹声,知趣地低了下去。
酒过三巡,李世民的目光,慢悠悠地从席间一张张老脸上扫过。
这些人,他太熟悉了。
崔伯约,清河崔氏,北魏以来便是冠冕不绝,家里的谱牒厚得能当枕头。此人年轻时也是名士,做得一手好文章,如今年过七旬,轻易不表态,可他在五姓七望里说一句话,比吏部的公文还管用。
卢崇本,范阳卢氏,出了名的笑面虎,满肚子算盘珠子。
郑元寿,荥阳郑氏,他家的粮仓和盐池,在五姓里是头一份。
王珪之、李栖桐,也都是一跺脚、半座长安城跟着颤的人物。
这些人平日里见了他,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可李世民心里清楚,膝盖跪下去的是礼节,心里头那杆秤,称的永远是自家的门第和利益。
诸位爱卿。李世民开门见山,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今日请诸位来,名为饮宴,实为商议国事。北边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
突厥犯境,朔方被围,代州……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代州遭了兵祸。朝廷要发兵、要运粮,太仓却不宽裕。诸位都是朕的股肱、社稷的柱石,朕今日,是来向诸位讨个主意的。
他顿了顿,特意把话点得更透些:朕听说,各家在河北、河东都有存粮。国难当头,朕也不叫诸位白出——朝廷愿意立契为凭,以未来的盐铁之利、商税之入作抵,待击退突厥、国库充盈,连本带息奉还。出力的人家,朕另有封赏,子弟入仕、门荫加等,都好商量。
这话已经说得极有诚意了。拿国家的税入做抵押,还许了门荫的实利——换做寻常富户,早就受宠若惊、跪地献粮了。
话说得客气。讨个主意,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是要借粮。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范阳卢氏家主卢崇本放下筷子,先叹了口气。
唉,陛下说哪里话。卢崇本年过六旬,白胖富态,一张脸生得像个笑面佛,开口便是一片至诚,国家有难,我等世受国恩,理当毁家纾难。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我卢家这些年,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他扳着胖乎乎的手指,一笔一笔地算苦账。
就说今年吧,河北的佃户遭了灾,租子十成收不上三成;族里子弟读书、入仕,哪一样不要钱打点?洛阳那边的绸缎庄子,去年折了三本;族学里还有几百个子弟要养……不瞒陛下,老臣这府上,如今都是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账房先生天天跟老臣哭穷呢。
卢崇本说着,竟真个挤出一脸苦相,仿佛他卢家明天就要揭不开锅了。
李世民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听着。
卢崇本话音刚落,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元寿便接上了。郑元寿干瘦精明,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卢公说的是实情啊。郑元寿摇头叹气,我郑家也是。祖上是风光过,可架不住子孙繁衍、坐吃山空啊。陛下要借粮,老臣恨不能把家底都搬空了奉上,可……可家里实在没有余粮。今年佃户欠租,粮仓都是半空的,老臣正愁着这个冬天,族里那几千口人怎么过冬呢。
对对对,我家也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之连忙附和,一脸的愁云惨雾,陛下,臣家那点田产,看着多,可架不住薄啊。今年天旱,亩产减半,收上来的粮,交了税、留了种,连口粮都紧巴。臣要是有粮,不用陛下开口,臣自己就运到朔方去了——臣那小儿子,还在朔方军中效力呢,臣能不急吗?
王珪之这话说得漂亮,把忠君爱国家里无粮两头都占了,还顺势抬出了在军中的儿子,堵皇帝的嘴。
一桌子的世家老臣,个个哭穷。
哭穷之外,话里话外,还慢慢地渗出另一层意思来。
郑元寿放下酒杯,叹着气,状似无心地说了一句:陛下,老臣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突厥人凶悍,历来如此。汉武皇帝穷天下之力征匈奴,结果呢?户口减半,海内虚耗。依老臣看,边事嘛,能抚则抚,能和则和,犯不上为了几座边城,把整个天下都拖进去……
郑公这话,老夫不敢苟同。卢崇本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意思,不过呢,卢某也觉得,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国库不宽裕,民间也困苦,不如遣使与颉利好生商量。他突厥人南下,图的无非是金帛子女,咱们花些钱帛,买个边境安宁,岂不是比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强?
正是此理。李栖桐也点头,昔年汉初与匈奴和亲,虽不好听,却换了七十年休养生息,才有了后来的汉武强盛。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啊陛下。
一唱一和,绵里藏针。
这哪里是哭穷,这是在借着哭穷,逼皇帝走的路子。他们心里都打着同一把算盘:仗打不起来,朝廷就不需要军粮,皇帝就得继续仰世家的鼻息;一旦真打、真打赢了,朝廷威望大涨,再出个能筹饷的杨云,世家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李世民端着酒杯,指节一寸寸地收紧。
他听明白了。这些人不光不肯出粮,还想断了他打的念头。
帝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本账,却记得清清楚楚。
有的说佃户欠租,有的说遭了天灾,有的说生意折本,有的说族口繁多。一个个说得声情并茂、涕泪交加,仿佛天下最苦的不是买不起粮的百姓、不是吃皮甲的守军,而是他们这些田连阡陌、仓满囤流的天字第一号高门。
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赵内侍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皇帝当场发作。
就在这一片哭穷声中,一个苍老而从容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都少说两句。
是崔伯约。
清河崔氏的家主,须发皆白,年过七旬,是这满殿世家里辈分最高、门第最隆的一位。他一开口,连卢崇本、郑元寿都收了声。
崔伯约端坐在席间,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看不出深浅。他缓缓起身,朝李世民遥遥一揖。
陛下忧心国事,我等为臣子的,岂能无动于衷?
他这话说得漂亮,满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是,崔伯约话锋一转,慢悠悠道,借粮之事,数额巨大,各家确实有各家的难处,一时半刻怕是凑不齐。老臣以为,此事急不得,得容我等回去,与族中长老、各房管事商议,盘点仓廪,量力而行。
陛下放心,崔伯约语气恭顺得无可挑剔,我崔家便是再难,也定然挤出一批粮来,聊表寸心。至于多寡……老臣不敢打包票,但忠心是真的。
这番话,滴水不漏。
表了忠心,给了皇帝面子,却没承诺一粒粮、一个日子,轻飘飘一个,就把天大的事,推到了遥遥无期。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崔伯约,比卢崇本、郑元寿那几个哭穷的,难缠十倍。
果然,崔伯约话锋又是一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陛下。老臣近日听坊间传言,说朝廷设了个什么措置盐法事,由云国公杨云总领,要在皇城外制什么……?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臣愚钝,活了大半辈子,只知盐是灶户一锅一锅煮出来的,灰黄苦涩,乃是本分。这雪白的精盐,闻所未闻。不知是何等神物,竟值得朝廷设衙专办、拨五十万贯的巨款?老臣好奇得很,还请陛下示下,也让我等开开眼。
这话一出,满殿世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李世民脸上。
来了。
李世民心中冷笑。绕了半天,哭穷是假,打探杨云的精盐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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