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李世民的决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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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莽夫。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热。
还有——李世民的手指沿着灵州、朔方一线缓缓划过,着户部、太仆寺,即刻从太仓调粮,先往朔方、灵州方向输送一批。哪怕国库紧巴,哪怕路上损耗大,也要先送一批过去!
传朕的话给运粮的队伍:不走大路走小路,白昼歇息、夜间赶路,多设疑兵,分段转运。突厥游骑再狠,也拦不住朕把粮一粒一粒送到张公谨嘴边!
朔方不能丢。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张公谨在替朕守大唐的北大门,朕就算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守城的将士饿着肚子!
李承乾听得胸中滚烫,又想起一事:父皇,儿臣请旨,愿往军中犒师,替父皇看一看将士——
你留下。李世民却摇头,拍了拍长子的肩,你是太子。太子坐镇长安,就是给前线将士吃的定心丸。等出兵那日,你替朕在城楼上,送尉迟恭他们出关。
李承乾一怔,随即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儿臣明白!父皇圣断,儿臣这就去传旨!
去吧。
李承乾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大殿里又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对着舆图伫立良久,看着朔方那个小小的墨点,仿佛能看见城头浴血的张公谨、看见城外铺天盖地的突厥铁骑、看见北国烽烟里流离失所的百姓。
颉利……李世民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熟悉的、属于天策上将的火焰,你最好祈祷朕的云儿,真能弄出那白盐。
否则,朕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跟你算算这笔账。
当夜,李世民驾临立政殿。
长孙皇后早已备好晚膳,见他来了,亲自为他布菜。兕子白天跑了一趟国公府,回来后兴奋得很,这会儿正缠着皇后叽叽喳喳地说工坊里的见闻,见父皇来了,又黏过去。
阿爷!兕子扑到李世民膝上,你见到果果的工坊了吗?好大呀!好多大锅!果果说,他要让粗盐变成雪呢!
李世民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头,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倒是消息灵通。今日去给你果果撑腰了?
兕子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兕子把幸运香囊都送给果果啦!果果一定行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连日的郁气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他抱着女儿,对长孙皇后轻声道:观音婢,你说朕今日这一赌,如何?
长孙皇后替他盛了碗汤,柔声道:陛下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李世民接过汤,却没喝,望着烛火出神。
朕在想,他缓缓道,若杨云这精盐真成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从此有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银山,意味着朕打突厥不用再看国库的脸色,意味着……朕手里,握住了一样能撬动天下财赋的杠杆。
李世民的目光幽深。
当年齐桓公用管仲,官山海而霸诸侯;越王勾践用范蠡、文种,十年生聚而灭吴。这两个人,一个帮君主成就霸业,一个帮君主报仇雪恨。
观音婢,他转过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若云儿真成了,他就是朕的管仲、朕的范蠡。
长孙皇后心中一震。
她深知丈夫眼高于顶,能从他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古往今来没几个人。
陛下既已认定,皇后轻声道,便放手去用。妾身与兕子,都会替陛下看好这个孩子。
李世民重重点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兕子没听懂什么管仲范蠡,她只听懂了看好果果,于是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接话:兕子会看好果果的!阿爷放心!
李世民被她逗得又是一阵大笑,胸中块垒尽消。
那一夜,两道圣旨从两仪殿发出,连夜传遍长安。
第一道:设措置盐法事,云国公杨云总领,户部拨款、工部派人、御史台监督,一月为期。
第二道:尉迟恭整军、程咬金副之、苏定方赴河东,太仓粮秣即刻北运,朔方死守待援。
旨意一下,整座长安城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户部连夜清点钱款,工部紧急征调匠户,禁军开拔、车马辚辚,太仓的粮食一车车往北运去;而皇城外那座僻静的小院里,更是彻夜灯火通明,灶火不熄。
一时间,主战的武将磨刀霍霍,理财的文臣拭目以待,整座大唐帝都,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奔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未来。
最忙的是兵部和太仆寺。尉迟恭接了旨意,当夜就住进了大营,点将、阅甲、调马,忙得脚不沾地。老将军定下了死规矩:所选五万兵,须是能开硬弓、能披重甲的精锐;每一杆枪、每一张弓,都要他亲自过目。他常说一句话:兵是国家的命,甲是将士的命,谁敢在这上面糊弄,老子先砍了他。
苏定方则轻车简从,连夜出了长安,往河东去布置粮道。临行前他给李世民留了一句话:陛下,末将此去,定把从长安到朔方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都标在图上。将来大军北伐,末将要让运粮的车队,走得突厥人连影子都摸不着。
而文臣这边,房玄龄与杜如晦挑灯夜战,把措置盐法事的章程一条条拟了出来:专款如何走账、匠户如何征调、产出如何核验、御史如何监督……两人都是能吏,笔走龙蛇,一夜之间便搭起了骨架。
写到最后,房玄龄搁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对杜如晦道:克明,你说,这年轻人能成么?
杜如晦望着窗外工坊方向隐约的火光,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若只是巧言令色,陛下不会信;他若毫无把握,不敢立军令状。玄龄,我赌他能成。
我也是。房玄龄笑了笑,重新提笔,那就把章程拟扎实些。别等他真把白盐端出来了,咱们这边,连个接的规矩都没有。
灯火之下,两位宰相相视一笑,又埋首案牍。
然而,灯火通明的,不只是朝廷。
长安城东南角,一座占地极广、门楣高耸的深宅大院里,同样亮着灯。
崔家。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号称天下第一高门,连皇家的公主都未必配得上他们家的男儿。这座宅院里的主人,崔氏家主崔伯约,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正端坐在书房的胡床上,听管家低声回禀。
……家主,宫里的消息,陛下已经下旨了。设了个什么措置盐法事,让那杨云总领,还拨了五十万贯专款。皇城外那座院子,明里暗里全是禁军,咱们的人靠不近。
另外,军里也动了。尉迟恭在调兵,太仓的粮开始往北运了。
崔伯约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听完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苍老,却深不见底。
精盐……老人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声苍老而意味深长,老夫活了六十九岁,还从没听说过,盐能是雪白的。
这个杨云,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管家低声道:家主,要不要……派人去探探?
崔伯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沉默了许久。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掌控力,这座工坊里在做什么,怎么做的,一天用多少盐、多少柴,出多少东西,老夫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个杨云——崔伯约眯起眼睛,他的来历,再查。老夫总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能让陛下如此信重、能让晋阳公主那般亲近、还敢对盐政下手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人物。
管家退下后,崔伯约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官营精盐,高价卖予世家……老人低低地重复着杨云在朝堂上的那番话,忽然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他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从我崔家、从五姓七望的口袋里掏钱?
他不知道,这天下的钱,是怎么在我们这些人家的库房里,躺了几百年的吗?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却没有写信,只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动我盐利。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取过烛火,将素笺凑了上去。火苗舔上纸角,那四个字在火光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一片灰烬,落进铜炉。
传令下去。崔伯约淡淡地吩咐闻声进来的管家,备一份厚礼,送进宫里,就说老臣感念陛下赐宴,进献些山参鹿茸,给陛下补身子。再让在宫中走动的那些人,把云国公每日的动向,事无巨细,都报回来。
还有,崔伯约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盐田那边,让各处的掌柜,把今年的新盐都压一压。老夫倒要看看,他朝廷煮得出,还能不能煮得出天下人要吃的盐。
管家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夜色深沉。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有人踌躇满志,有人磨刀霍霍,也有人,在百年世家的深宅中,缓缓眯起了窥视的眼睛。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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