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朔方告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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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在绢帛上的信。
那不是寻常的军报。
那是一封血书。
是他刺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成的。
张公谨,率朔方八千将士、数万百姓,死守孤城七日。
毙敌逾万,我军伤亡过半,粮草箭矢将尽。
臣在,城在。
唯望陛下,速发天兵,以救北疆万民!
他把血书郑重地塞进王铁柱怀里,又解下自己的腰牌,系在他腰间。
拿着这个。见到陛下,把朔方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去吧。
记住——张公谨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不管路上看到什么,都别回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属于朔方城里的几万条人命。
王铁柱重重磕了三个头。
当夜,十几名死士,骑着城中最好的战马,带着血书,从城西北角一处突厥人尚未合围的豁口,趁夜突围。
突厥人的游骑很快发现了他们。
身后,马蹄声、喊杀声、弓弦声,响成一片。
王铁柱伏在马背上,把张公谨的话死死记在心里。
别回头。
别回头。
他不知道身边的同伴还有几个活着,只知道拼命地打马,向南,向南,向着长安的方向。
夜风在耳边呼啸。
他的大腿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折断箭杆,继续跑。
他的战马累倒了,他就借着惯性滚到路边的草丛里,等突厥游骑过去,再偷一匹马,继续跑。
一路向南。
十一天后。
长安城,朱雀门。
一个浑身是血、形如乞丐的人,从一匹轰然倒地的瘦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的身上,中了五支箭,有两支还插在身上。他的嘴唇干裂,整张脸被风霜和血污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朔方……朔方血书……
他朝着宫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快……快呈陛下……
朔方……还在……
守门的禁军冲上来扶住他,认出他怀里那封被血浸透的绢帛和那块守将的腰牌,吓得魂飞魄散,飞一般地往宫里报信。
王铁柱被抬进宫的时候,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他躺在两仪殿外,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身着龙袍、威严无比的人,大步走了出来,蹲在了他面前。
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焦急和痛惜。
你是朔方来的?李世民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公谨……他怎么样了?城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王铁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封血书举了起来。
陛下……他气若游丝,张将军……让小的告诉您……
城在……人在……
朔方的弟兄……死伤过半了……粮草……快没了……
城里的百姓……把口粮都省给当兵的了……小娃娃……饿得哭不出声……
陛下……求求您……救救朔方……
他说着,浑浊的眼泪从那张年轻而苍老的脸上淌下来。
突围的时候……十几个人……就剩小的一个了……
我们跑死了五匹马……身后的胡人……一直追……
小的不敢停……小的一停,朔方就……就没指望了……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李世民捧着那封血书,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征战半生,杀过人,流过血,见过尸山血海,自认为早已心如铁石。
可此刻,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浑身是伤的小兵,看着那封被血浸透、只有寥寥数语的血书,这位帝王的手,微微地抖了。
八千将士死守孤城,伤亡过半。
城中百姓把口粮省给士兵,娃娃饿得哭不出声。
十几个人突围,只活下来一个。
这就是他的将士,他的子民。
他们用命,在替大唐守着北大门。
而他这个皇帝,却在长安城里,被一本钱粮账绊住了手脚。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戎马一生,还从未被人逼到过这个份上。
当年虎牢关下,他以三千五百骑破窦建德十万大军,靠的是胆识。
如今这一仗,纵有千难万难,他也必须打。
否则,他无颜见朔方城头那些死去的将士,无颜见这些拿命给他送信的小兵。
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的帝王,看着那封被血浸透的绢帛,看着上面臣在,城在四个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字,一双虎目,缓缓红了。
周围的宫人、禁军,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良久,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把血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可怕的平静。
朔方将士,死守孤城,忠勇可嘉。来人,用朕的御驾,把这位勇士送去太医院,朕要他活着——朕要他亲眼看到,大唐的援军,是怎么踏破突厥的!
再传旨——
他猛地转身,龙袍带起一阵风,眼中已是电闪雷鸣。
明日,大朝会!
朕,要做个了断!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兕子正在跟长孙皇后学绣活。
她听完小宫女断断续续的讲述——那个浑身是箭的士兵、那封血书、城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小娃娃——绣花针地掉在了绷子上。
小丫头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从凳子上滑下来,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兕子!你去哪?长孙皇后喊。
兕子去找果果!
兕子一路小跑,在宫门口,正好撞见了闻讯赶来、正要进宫面圣的杨云。
果果!兕子扑过去,一把拉住杨云的袖子,仰起小脸,红红的眼睛里,眼泪在打转。
果果……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边民伯伯婶婶们好可怜,城里的小娃娃,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
果果,能不能帮帮他们呀?
杨云低头,看着小丫头泪流满面却还强忍着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公主,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苦难。可她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事不关己,而是为千里之外那些素不相识的边民,红了眼眶。
这就是他的小兕子。
心软,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杨云蹲下身,轻轻替兕子擦去眼泪,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会的。
果果向你保证——一定会。
果果一定想办法,让朔方的百姓,有饭吃;让守城的将士,有援军。
真的吗?兕子抽了抽鼻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果果真的有办法吗?阿爷都说好难好难的……
难是难。杨云替她抹去脸颊上的泪,声音温柔,却字字笃定,可再难的事,只要有人去做,就总有办法。
你还记得吗?当初大兄的足疾,太医都说治不好了,果果不也治好了吗?军中闹瘟疫,大家都束手无策,果果不也拿出法子了吗?
这一次,也一样。
兕子望着他,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渐渐重新有了光。
是啊。
果果从来没有骗过她。
果果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她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果果最厉害了!兕子相信果果!
那兕子能不能也帮忙呀?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兕子虽然小,可兕子也想出一份力。果果你说,兕子能做什么?
杨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了想,柔声道:你能做的,可多了。
你乖乖的,不让你阿爷阿娘操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帮了大忙了。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把你那些压岁钱、小体己,看好了。说不定过些日子,果果还要找你这个小财迷借钱呢。
借给你!都借给你!兕子立刻说,小手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兕子的钱都给果果!只要能救朔方的伯伯婶婶,兕子一个子儿都不留!
杨云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果果记住了。
走吧,他牵起兕子的小手,跟果果一起进宫。你阿爷这会儿,心里怕是正堵得慌。咱们去陪陪他。
兕子乖乖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又想起什么,仰起脸,果果,那你想好的办法,什么时候告诉阿爷呀?
杨云抬起头,望向两仪殿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把那座巍峨的大殿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快了。
明日大朝会,满朝文武,还在为打不打争论不休。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打。
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了最后一句。
而是——钱从哪来。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快要想清楚了。
只差最后一步——亲眼看一看,大唐的国库,到底还剩多少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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