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八百里加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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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八百里加急
很多人只听过八百里加急这五个字,却不知道这五个字,是拿命堆出来的。
大唐的驿传制度,每隔三十里设一驿。平日寻常公文,一日行四驿,一百二十里,已是快马。唯有军情急报,才动用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人不离鞍,昼夜不息。
从朔方到长安,一千六百余里。
驿卒马三跑了三天三夜。
沿途十七座驿站,他换了十九匹马。
不是他挑马,是马跑不动了。
第一匹马,是朔方军里最好的一匹河西军马,跟了他四年。跑到第四座驿站的时候,那马浑身汗出如浆,四条腿打着摆子,硬是撑到驿馆门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口吐鲜血,再也没站起来。
马三抱着马脖子,红着眼,愣了一息,抓过驿站备好的新马,翻身上鞍,继续往南跑。
第二匹马,折在第七座驿站外的山道上。连夜赶路,马蹄踩空,连人带马滚下山坡。马三爬起来的时候,那匹马断了腿,哀鸣着看着他。他含着泪,一刀给了它个痛快,自己拖着摔脱了臼的左臂,徒步跑到驿站,接好胳膊,换马再走。
越往南,驿站越乱。
因为沿途的驿站,也在陆续收到北边的消息。驿丞们看见他背后那三根血红的翎羽,二话不说,把站上最好的马牵出来,干粮水囊塞给他,有人甚至把自己的马让出来。
兄弟,撑住!
信在人在!长安就靠你了!
到最后两座驿站时,马三的左臂已经中了流矢——那是他绕道躲避突厥游骑时,被一支冷箭射中的。他折断箭杆,拿布一缠,连止血的工夫都没有。
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
困了,就拿针戳自己的大腿;饿了,就啃两口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嗓子干得冒火,就灌一口凉水。
他的大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支撑他跑完全程的,不是别的。
是朔方城头那些还在死战的弟兄。
是张将军塞给他军报时说的那句话——城在人在。
然而,马三带回来的,只是第一封。
就在他冲进长安城的当天夜里,第二封加急,也到了。
这一次,驿卒是从代州方向来的。
那驿卒比马三还惨,后背中了两箭,是趴着进的朱雀门。他带来的军报上,代州都督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墨迹被雨水晕开了大半——
突厥兵分三路南下。
其主力十余万,直扑朔方,颉利可汗亲自坐镇,帐篷连绵数十里,昼夜攻城不停。
一路约三万骑,佯攻我代州,虚张声势,牵制我军不敢分兵救援朔方。
另有精骑万余,不走大道,绕出河套,奇袭灵州后路,烧我粮草、断我粮道,意图绝我朔方、灵州两镇之援!
李世民看完,久久无言。
好一个兵分三路。
主攻、佯攻、奇兵绕后。
这不是草原上寻常的打草谷、抢一票就走。这是有预谋、有章法的大举南侵!颉利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跟大唐掰一掰手腕。
他甚至看得出来,这用兵路数,不像颉利那个莽夫的手笔。
是谁在给颉利出主意?李世民眯起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没等他想明白,第三封加急,在翌日破晓前到了。
这一封,来自灵州。
灵州守将的军报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滴血——
胡骑绕后,我军粮道被劫,三处屯粮被焚。
边军兵力不足,各城只能闭门死守,不敢出战。胡骑来去如风,我骑兵追之不及,步兵出城即被分割围歼。
朔方、代州、灵州三镇,求援信使已派出十七批,至今不知有几批能到长安。
城中粮草,至多撑一月。箭矢、滚木消耗甚巨。
末将等唯死战而已。望陛下速发天兵!
十七批求援信。
到长安的,只有三封。
其余十四批信使,恐怕都已经倒在了茫茫草原和群山之间,连人带信,成了路边无人收殓的尸骨。
李世民把三封军报并排摊在御案上,一张一张地看。
烛火燃了一夜,他在御案前坐了一夜。
王德海进来添了三次灯油,每次都看见陛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越来越亮。
天快亮的时候,李世民终于开口。
传旨。
今日大朝会提前,辰时,宣政殿。
另外——他顿了顿,传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程咬金、苏定方,即刻到两仪殿觐见。先议一轮。
两仪殿偏殿,灯火通明。
被连夜召来的重臣,一共六位。
房玄龄和杜如晦是一起来的。两位当朝宰相,一个掌政务,一个长谋略,人称房谋杜断。二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整齐,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直接拽出来的,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已经凝重起来。
长孙无忌到得不早不晚。这位国舅爷、当朝司空,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进门先给李世民行了礼,才慢条斯理地坐下,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扫过御案上三封军报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尉迟恭和程咬金是前后脚到的,两人都是一身甲胄,显然昨夜得到消息后就没脱。进了门,程咬金就嚷开了:陛下!俺老程来了!啥也别说了,给俺五万兵,俺去把颉利那厮的脑袋拎回来!
你坐下。李世民没好气地说。
末将苏定方,参见陛下。最后到的,是中生代名将苏定方。他年纪比尉迟、程二人小一截,身形精悍,面容沉稳,进殿后目光一扫三封军报,眉头就拧了起来。
人到齐了。
殿门关上,内侍全部退到殿外。
李世民把三封军报推到众人面前。
都看看吧。
六人传阅军报,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最先炸的,是武将。
欺人太甚!!尉迟恭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震得脚边的地板都嗡嗡响,颉利这狗贼!当年渭水之盟,我大唐待他不薄,开市、赐帛、嫁女……他就是这么回报的?!
俺也说一句!程咬金瞪着铜铃大眼,嗓门震天,三路大军?还兵分三路?他奶奶的,他当我大唐无人了是不是!陛下,打!必须打!这一仗不打,以后草原上阿猫阿狗都敢来踹咱们的门!
苏定方没有跟着嚷嚷。他盯着军报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陛下,末将以为,颉利此次南侵,来者不善。
主攻朔方、佯攻代州、奇兵断灵州粮道——这三路配合,环环相扣。尤其是绕后断粮这一路,最毒。朔方是我北大门,城墙坚固、守军善战,颉利若要强攻,伤亡必重。他这是想围而不攻,先绝我援军粮草,把朔方活活困死、饿死。
房玄龄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将军说得是。这位当朝尚书左仆射捻着胡须,缓缓道,可眼下的难处,不止在军事。
诸位请看——他指着军报上粮草至多撑一月那几个字,边军闭门死守,求援无门。要解围,就得发大军北上。可大军一动,粮草、军械、辎重、民夫……哪一样不是钱?
今年秋收虽好,可前年关中大旱,朝廷修水渠、建学堂、开常平仓,处处都在花钱。国库……
他话说到一半,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杜如晦接了过去。这位以着称的宰相说话向来干脆:玄龄的意思是——打,肯定要打。但怎么打、打多久、拿什么打,得先盘清楚家底。盲目出兵,师老兵疲,粮道再被劫一次,那就是第二个灵州。
打!怎么不打!程咬金急了,老杜你这话俺不爱听!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在算钱?
知节。李世民沉声开口,程咬金立刻闭了嘴。
殿中一时沉默。
长孙无忌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两件事。
第一,颉利到底集结了多少兵马,草原各部是不是都跟着他来了——若只是颉利一部,倒还好办;若薛延陀、回纥这些部族也卷了进来,那就是整个草原与我大唐为敌,性质全然不同。
第二……他抬起眼,目光幽深,朝中与世家,对此战是何态度。打仗打的是钱粮,而天下钱粮,大半不在朝廷手里。
这话一出,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武将求战,文臣忧粮,国舅看得最深——这一仗,牵动的何止是刀兵。
都先回去。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辰时大朝会,宣政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事议透。
尉迟恭、程咬金、苏定方,你们回去整备军务,十六卫兵马、边军各部的布防图,辰时之前,朕要在御案上看到。
房玄龄、杜如晦,户部、兵部的账,也给朕备齐。
至于无忌说的第二件事……李世民眼底寒光一闪,朕心里有数。
苏定方。李世民忽然点将。
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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