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鲤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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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西落地的时候，周遭很静。

脚下石板微凉。微风习习。

小团子从她肩头飘下来，绕着地面转了一圈，小爪子胡乱扒拉两下空气。

“大人，这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寻常河边，要么有游魂，要么有地气。”

小团子仰着头。

“这里只有一股气，堵在水里，不上不下，不散不走。不是恶鬼气，是冤气。”

薛西西站着没动。

“冤气会闹。”

“是啊，它不闹。”小团子摇头，“不哭，不缠，不害人，就蹲在河底，看着来往的船。好奇怪。”

这话反常。

世间冤魂，但凡有怨，要么索命，要么纠缠，要么哀嚎不散。

憋着不闹的，极少。

“唤出来。”薛西西道。

小团子应声，抬手结了个简单法印。

河面平静无波，片刻后，一道虚影从水里浮起。

人形，很淡，几乎一碰就碎。

看不出模样，辨不出男女，只静静悬在离水面半尺的位置，一动不动。

小团子小声提醒：“大人，是精怪残魂，不是凡人。修为散尽了，神魂裂得厉害。”

薛西西看着那道虚影。

“有冤？”

虚影轻轻颤了颤，没有声响。

“想报仇？”

虚影还是不动。

小团子纳闷：“不报仇？那你困在这里做什么，一直耗着神魂，早晚魂飞魄散。”

半晌，极轻的声音响起，像是从水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我……不求报仇。”

薛西西挑眉：“不求报仇，为何不散。”

那声音停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想有人看一看。”

“看什么。”

“看一看我护了十年的人。”虚影微微晃动，“他如今，算不算好人。”

这句话听得西西和小团子一愣。

“好人？你都成这样了，你还问他是不是好人？”

虚影没有接话，只是固执重复。

“我只想旁人替我看一眼。

我不知自己冤不冤。

旁人若说他是好人，我便散了，甘愿永世不入轮回。

旁人若说他不是，我……我才敢认自己委屈。”

薛西西闻言，安静片刻。

这魂魄。看着是受了天大的亏欠，却没有半分戾气，只剩一点执拗。

执拗到不敢自行判定对错，非要借外人的眼，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叫什么。”薛西西问。

“鲤娘。”

“何人负你。”

鲤娘的虚影轻轻晃了晃，吐出一个名字。

“苏文瑾。”

小团子翻看罗盘：“苏文瑾，找到了！新科榜眼！大靖今年科举，最出名的寒门贵子！人人都夸他品性端正，吃苦上进，是难得的清官苗子！”

鲤娘的魂体一颤。

慌张。很真切的慌张。

“旁人……都夸他？”

“全城都夸。”

小团子老实回话。

“都说他出身最苦，心性最正，寒窗十年不改本心，温润有礼，日后必定是好官。”

鲤娘沉默了。

虚影一点点往下沉，像是要缩回河里。

小团子看出来不对，急忙喊住：“你躲什么！难道传言是假的？”

鲤娘不肯说。

薛西西开口，语气平直。

“你既寻我看他，就不必藏。从头到尾，说清楚。”

鲤娘迟疑许久，终于开口。

“我遇他那年，他快饿死了。”

“他家贫，父母早亡，无田无粮，冬日冻得咳血，躺在河边等死。我那时修行千年，一心向善，见他可怜，便救了他。”

小团子认真听着：“你怎么救的？”

“渡气，续命。”

鲤娘道。

“他身体太差，凡人汤药救不活，我日日吐内丹真气吊他性命。他活下来之后，说想读书，科举，想出人头地。”

“他说，他不甘一辈子困在寒门泥里。”

薛西西问：“你帮了。”

“我帮了。”鲤娘应声。

“他没钱买书，我夜里潜下河底，寻水中灵玉，换银钱给他。他没粮度日，我折自身灵鳞，换米面柴火。”

“他读书遭遇困顿，考场运势极差，次次险些落榜。我替他挡灾，替他改运，折自己修行，消他劫难。”

小团子小声吸气：

“你这哪里是帮，你这是拿自己命给他铺路啊。精怪内丹、灵鳞、修为，都是根基，耗一点少一点！”

鲤娘声音很轻。

“我知道。”

“可他跟我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很久以前的温柔话语。

“他说，待他金榜题名，便许我一世安稳。

他说，世间世人嫌我异类，他不嫌。

他说，他日登高，必不负我。”

小团子忍不住问：“你信了？”

“我信了。”

鲤娘坦然承认。

“我是河中成精，不懂人心弯弯绕绕。他同我说温柔话，夜夜同我立誓。我陪他十年，看着他从濒死流民，变成饱读诗书的书生。”

“十年，你一直在帮他？”

“一直在。”鲤娘道。

“我不敢断。我一旦收回修为加持，他身体立刻衰败，运势崩塌。我只能日日耗自己，保他安稳读书。”

薛西西出声：“你多年付出，他待你如何。”

“起初很好。”鲤娘道。

“他落榜失意，会抱着我哭。

他饥寒贫苦，会拉着我的手道谢。

他无人相伴，会同我说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妻。”

小团子追问：“后来呢？”

鲤娘沉默许久。

“后来，他去了京城赶考。”

“临走前，他跟我说，这一次，必定高中。必定回来娶我。”

薛西西看着她溃散的魂体：“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