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踏月而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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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妃薨了。
消息从镇南王府传出去的时候,京城正忙着过年。
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门口挂了新灯笼,红桃符贴得板正。街边糖瓜摊子冒着白气,排队的百姓挤挤挨挨。街边孩童捏着新买的兔儿爷,踩着残雪追跑打闹,笑声落得满街都是。
一纸丧帖,生生打碎了满城年味。
素白的纸,墨迹新鲜,寥寥数笔,镇南王妃王氏,昨夜骤然薨逝。
送帖的王府仆从站在寒风里,脸冻得铁青,眼里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
消息传开,流言立刻塞满了整条街巷。
有人说,王妃是被噩梦活活吓死的。
这些日子,王府夜夜传出王妃的惊叫声,整宿整宿不得安宁。悬空寺的和尚被请进府里日夜诵经,各路道士轮番做法,半点用都没有。王妃断气的时候,双眼圆睁,死得极不踏实。
有人说,是王府藏着旧冤,闹了厉鬼。
府里前段时间死过一个姨娘,怨气没散,隐忍至今,特意赶在年关回来索命。
还有住在王府周边的百姓亲眼看见,这些天王府侧门人来人往,道士、神婆进进出出。院里立满法坛,梁柱、门窗贴满黄符,香火昼夜不歇,却压不住府里翻涌的阴气。
流言沸沸扬扬,传得满城皆知。
可没有一个人,敢当着镇南王楚景渊的面多说半个字。
镇南王府彻底换了模样。
满堂喜庆红绸尽数撤下,尽数换成素白纱灯,风一吹,白灯摇晃飘荡,冷意浸透整座府邸。门前石狮子脖颈缠着的贺寿彩绸还没拆,艳红衬惨白,新旧相冲,喜丧交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荒唐。
灵堂正中央,楚景渊立在那里。
短短几日,他瘦得脱了相。两颊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往日锐利的眉眼塌了大半。宽大的朝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可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维持着与生俱来的矜傲。
他心里不认自己有错。
王氏是他的结发妻,相伴十余载,生儿育女,夫妻情分是真的。骤然天人永隔,他心里疼,却不愧疚。
所有祸根,源头都是连宝儿。
是那个山沟里爬出来的农女心思狭隘、小题大做。
他亲手将她拉出泥泞,给她名分,给她安稳,让她从面朝黄土的村姑,一跃成为王府姨娘,享尽旁人求不来的富贵。
她爹娘冲撞了王妃的爱犬,是下人揣摩上意办事过火,与他无关。
连宝儿自己钻牛角尖,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是她自己选的死路。
从头到尾,他没逼任何人,没害任何人。
他没错。
楚景渊抬手,捏起一炷香,稳稳插进香炉。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看不出半分心绪。
今夜是守灵最后一夜。
灵堂白烛高烧,烛火噼啪轻响,檀香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氏的娘家人跪坐在左侧,一身孝衣,个个垂着头,肩膀时不时轻轻抽动,压抑着哭声,满眼通红。
右侧蒲团上,慧仁大师静坐诵经,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双目低垂,神色平淡。
他早就劝过楚景渊,这是缠身因果,不是邪祟妖魔,诵经做法皆是无用。奈何楚景渊执意强求,他才破例留守最后一夜。
廊下站着几个连日做法的道士。
符纸烧尽了,桃木剑劈钝了,浑身力气耗得一干二净。众人靠着廊柱瘫坐,垂头不语,半点动静也无。
整座灵堂死寂沉沉,只剩烛火摇曳,木鱼轻敲,香火袅袅。
就在这时,院外的月光落了进来。
有神踏月而来。
月落千山,霜铺万径,漫天清光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薛西西一袭素衣,墨发垂落,不染纤尘。她自琉璃月色间踏瓦落檐,步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整个人像是从九天月色里剥离出的一抹仙影,空灵、清冷、绝美绝尘。
晚风拂动她衣袂,微动无痕。
她走过覆雪庭院,落雪无声塌陷,无半点脚印,无半分烟火气。
人间风霜、尘世哀乐,似乎都沾不上她衣角分毫。像是天生就融在月光里,缓步踏入这片满是悲煞的灵堂。
慧仁大师最先察觉。
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佛珠卡在指间,不再转动。
他抬眼望向门口月色,片刻沉默,缓缓起身。袈裟滑落,堆在身侧蒲团上,双手合十,深深拜倒,姿态极尽恭敬。
廊下一众道士瞬间惊醒,猛地弹起身。
靠墙立着的桃木剑被衣袖扫落,“哐当”砸在脚面,没人低头去捡,所有人僵在原地,浑身僵硬,下意识垂首俯首。
王氏一众族人齐齐站起,头上的孝帽滑落,无人顾及。一群人呆呆立着,四肢不受控制地弯下,本能生出极致的敬畏。
楚景渊闻声,缓缓转过身。
目光撞进那道立在月光里的身影。
女子眉眼清淡,容颜绝尘,没有凌厉,没有凶狠,只有一片极致的漠然。
她静静站在灵堂中央,身后是倾泻的满地月华,清辉覆身,不染尘秽。
那双眼睛太静了。
就像站在路边看一块顽石、一粒尘土,平淡、疏离,半点情绪都无。
楚景渊浑身一僵,双腿发软,直直跪倒在地。
满堂百人,无一例外,尽数伏身跪地。
无人认得她是谁,无人知晓她的来路。
可众生本能的臣服,骗不了人。
薛西西抬了抬手,动作轻缓。
两道虚影,顺着灵堂的阴影,缓缓凝形落地。
最先出来的是王氏的魂魄。
还是她离世时的模样,双目圆睁,神情惊惧狼狈,浑身透着散不去的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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