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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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那只瘦母鸡的“咕咕”声。

老妇人捂着喉咙，靠在廊柱上，脸色白得像刚磨出来的面粉。小姑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薛西西，又看看林麦穗，再看看靠在墙角的扫帚，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

薛西西把手里的干草转了两圈，随手一扔。干草飘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只母鸡跟前。母鸡低头啄了两下，发现不是吃的，抬头“咕”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欺骗的不满。

“没人说话？”薛西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一个骂儿媳妇是赔钱货，一个戳人家肚子问怎么生不出儿子。现在哑巴了？”

老妇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薛西西看了她一眼，那声音就停了。

不是薛西西不让她说话。是她自己怕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这四个字，刻在骨头缝里，比任何祖训都管用。对着比自己弱的，能骂出花来；碰上比自己强的，连气都不敢喘。

薛西西没再理她。转过身，重新看着林麦穗。

林麦穗还站在井边，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护着肚子。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看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兔子。她看着薛西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薛西西问她：“你丈夫呢？”

林麦穗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位从天而降的仙子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她们怎么欺负你的”，而是“你丈夫呢”。

“在......在镇上。”林麦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林家沟离镇上二十里，他在码头扛活，一个月回来一次。”

“他知道他娘这么对你吗？”

林麦穗低下头。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肚子里的孩子，也像在安抚自己。“他......他知道一些。他说让我忍忍，说他娘年纪大了，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薛西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林麦穗不说话了。

薛西西看着她。不是那种同情的看，也不是那种怜悯的看，就是看——像看一道还没解开的题，像看一件还没理清的账。她看着林麦穗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护着肚子的手，看着她脚边那个装了一半水又被放下的木桶，看着井沿上那一道道被绳索勒出来的凹痕。

这口井用了多少年了？那些凹痕，是一桶一桶水提上来的时候磨出来的。提水的人里，有多少个是林麦穗？

薛西西没有问这些问题。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林麦穗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林麦穗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操劳过度、气血两虚的那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一盏快熬干的灯。

薛西西收回手。

什么都没说。

但林麦穗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额头渗进去了，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蹬了一下，这回蹬得比刚才还有劲。

薛西西转过身。

“行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家婆婆，过来。”

老妇人的腿在抖。她不想过去，但她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从廊下挪到院子中央，在离薛西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想往后退，退不了。不是有什么东西拦着她，是她的膝盖在发软，软得撑不住。

薛西西看着她。

“你儿子娶林麦穗，花了多少彩礼？”

老妇人愣住。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辩解的话——“我那是为她好”“当婆婆的哪个不立规矩”“她肚皮不争气我还不能说了”——结果薛西西问的是彩礼。

“三......三两银子。”她的声音发紧。

“三两银子娶个媳妇，你觉得亏了？”

老妇人没敢接话。

薛西西又问：“她嫁过来三年，劈了多少柴，挑了多少水，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裳，你算过吗？”

老妇人嘴唇动了动。

“你觉得她欠你的。三两银子，买了一个人三年的命。”薛西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那现在，换你欠她的。”

她抬手。

没有金光，没有雷霆，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有一阵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根鸡毛，在老妇人脚边打了个转。

老妇人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忽然觉得——空了。像存了一辈子的什么东西，被人连本带利取走了。

“从今天起。”薛西西的声音淡淡的，“你，身不暖，心不安。夏日觉得寒，冬日觉得冰。躺在床上觉得床板硌人，穿上棉衣觉得棉花扎人，吃进嘴里的东西，样样都像嚼蜡。你给林麦穗的每一分苦，你自己一口一口尝回去。”

老妇人的脸从白变成了灰。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期限——”薛西西顿了顿，“到她平安产子为止。她吃一分苦，你尝一分苦。她受一分罪，你还一分罪。什么时候她把月子坐完了，什么时候你这身债算还清。”

她没说“终身”。没说“永远”。但老妇人听懂了——如果林麦穗难产，如果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就交代了。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地上的青砖凉得扎人，她以前从来没觉得。

薛西西看向小姑。

小姑还缩在廊下，看见薛西西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她那张圆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在抖，手指扣着柱子的木纹，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你。”薛西西说。

小姑没动。

“过来。”

还是没动。

薛西西没催。她只是看着小姑，像看一只躲在树后面的麻雀。你知道它在那儿，它也知道你知道它在那儿。它就那么躲着，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