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风雪夜归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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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襄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茶苦,心更苦。
“西直门守将曾是我的亲兵,你可持我令牌出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又提笔写下一封信,“出城后,往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有通关文牒、银两,和一套商队行头。你扮作皮货商北上,可避开盘查。”
凤临渊接过令牌和信,深深一揖:“此恩,临渊铭记。”
“不必记恩。”龙襄背过身,望向窗外风雪,“我只问你一事: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你那五千旧部,和你心中‘清平天下’的念想,你选哪个?”
凤临渊怔了怔,笑了:“龙兄这是考我?我若说选念想,显得虚伪;若说选兄弟,你又该说我目光短浅。”
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风雪卷入,吹得烛火乱摇。
“我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让这世道,不必让人做这种选择。”
门关上了。雅间里只剩龙襄一人,对着那幅北境地图,久久不动。
三
凤临渊连夜出京的消息,第三日才传到宫里。
皇帝在御书房摔了茶盏。谢道清、高怀德一党趁机上奏,说凤临渊“狼子野心,私通旧部,图谋不轨”,请求下旨缉拿,并彻查龙襄是否同谋。
皇帝却异常冷静,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又过五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不是高怀德的奏折,而是潼水关监军、皇帝亲信太监冯保的密折。
折子上写:高怀德到任月余,边军逃亡者已逾三千;克扣粮饷,致冻饿死者数百;冤杀将领,军心涣散。更紧要的是,凤部降卒因不堪虐待,已有哗变迹象。高怀德不但不安抚,反调兵围剿,若真动起手来,北境必乱。
折子最后一句:“奴婢冒死直言,高怀德非统军之才,北境危矣。唯龙帅可定大局,望陛下圣裁。”
皇帝看完,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宣读了冯保密折——不是全文,只摘了“边军逃亡、粮饷不继”等几句。即便这样,也够满朝哗然。
高怀德的岳丈、宰相谢道清当场跪倒,老泪纵横,说冯保“构陷忠良”,说他女婿“鞠躬尽瘁”,反被小人中伤。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噤声。谁都知道,这是皇帝要对高怀德——或者说,对谢道清一党下手了。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龙卿,”皇帝忽然点名,“你久镇北境,熟知边事。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龙襄。
龙襄出列,神色平静:“臣以为,冯公公所奏,是否属实,当派人核查。然北境安危关乎国本,不可不慎。臣请陛下,速派重臣前往抚慰边军,清查粮饷,以安军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直接说高怀德有罪,只说要核查;不说要换帅,只说派重臣安抚。可“重臣”是谁?满朝文武,还有谁比龙襄更了解北境?
谢道清脸色铁青。
皇帝沉吟片刻,道:“龙卿所言有理。只是……”他话锋一转,“龙卿回京不久,朕本欲让你好生休养。再赴北境,朕心不忍。”
“为国效力,臣万死不辞。”龙襄撩袍跪倒,“然臣确有一请。”
“讲。”
“臣若赴北境,请持陛下御赐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龙襄抬头,目光如炬,“边关事急,若事事奏报,往返耗时,恐误大事。且——臣要查案,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若无陛下金牌护身,恐难行事。”
这话直指要害。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阶下跪着的龙襄,许久,缓缓道:“准。”
“陛下!”谢道清急呼。
“谢相不必多言。”皇帝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北境安危,重于一切。朕意已决——着龙襄为钦差,持朕金牌,即日赴北境,抚慰边军,清查诸事。遇紧急,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另,凤临渊擅离京师,着龙襄一并查明回奏。若真有异心,严惩不贷;若情有可原……朕,亦不吝宽宥。”
退朝后,龙襄被单独召至御书房。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二人。
“龙襄,”皇帝的声音很疲惫,“你可知,朕为何准你所请?”
“臣不知。”
“因为朕无人可用。”年轻的皇帝走下丹陛,苦笑道,“谢道清一党,把持朝政多年,朕这个皇帝,做得憋屈。高怀德是他女婿,派去北境,本是想分你的权,也想……看看他是否可用。如今看来,烂泥扶不上墙。”
他转身,直视龙襄:“朕知道,你有怨气。陈冲的死,边军的苦,你都记在心里。但朕要你明白——朕是君,你是臣。君有君的难处,臣有臣的本分。”
“臣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摇头,“朕要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龙襄,也不是一个尾大不掉的谢党。朕要的,是平衡。你此番去北境,可查高怀德,可整顿边军,但——谢道清,你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龙襄沉默。
“凤临渊,”皇帝忽然问,“当真去北境了?”
“是。”
“你安排的?”
“是。”
皇帝笑了,那笑里有说不出的意味:“你倒是坦诚。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若要治罪,就不会让臣去北境了。”龙襄平静道,“凤临渊此去,是为稳住凤部旧部,免生动乱。于国有利。”
“于国有利……”皇帝喃喃重复,忽然问,“龙襄,若有一日,朕要杀凤临渊,你会如何?”
龙襄心头一震。
“朕是假设。”皇帝摆摆手,又回到御座后,那身影在偌大的宫殿里,竟显得有几分孤寂,“你去吧。早去早回。北境……就托付给你了。”
四
当夜,龙襄轻装简从,只带二十亲卫,连夜出京。
他没走官道,专拣小路。风雪扑面,寒意刺骨,他却觉得比在京城畅快——至少,这里的风雪是真的,冷也是真的。
第三日,行至黄河渡口。河面尚未解冻,冰层厚实,车马可行。对岸便是北境地界了。
亲卫队长赵擎已在此等候多时——他前日便离京,快马加鞭赶来接应。
“将军,”赵擎牵马过来,低声道,“凤将军有信。”
龙襄接过,就着风雪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狼头峪已稳,高犹不觉。速来。”
他指尖一搓,信纸化作碎片,散入风中。
“走。”
马队踏冰过河。对岸,北境的风雪更猛,吹得人睁不开眼。可龙襄却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凛冽中,有某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边关的味道,是血与火,是生与死,是二十万将士同甘共苦的味道。
也是,他龙襄的味道。
身后,京城渐远,灯火阑珊。
身前,风雪漫天,长夜未明。
可他握紧了缰绳,眼中却有火光。
回来了。
这北境,这战场,这属于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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