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京城雪夜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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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末,凤临渊忽然起身,举杯走向御座。禁卫欲拦,皇帝却摆了摆手。
“罪臣也敬陛下一杯。”凤临渊在阶下站定,白衣在满殿华彩中格外扎眼,“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看着他,慢慢举起杯。
“只是,”凤临渊话锋一转,“罪臣既已归降,便是大周子民。北境七万凤部旧部,皆是罪臣带入歧途。如今龙将军交卸兵权,这七万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殿内又静了。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七万降卒,若处置不当,顷刻便是大乱。
皇帝放下酒杯,看向龙襄:“龙卿以为呢?”
皮球又踢了回来。龙襄心中雪亮,起身道:“臣有一议:凤部将士,多骁勇善战。可精选其中精锐三万,编入北境边军,分驻各关。余下四万,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垦荒者拨给荒地。如此,化兵为民,可安其心。”
“那这三万精锐,由谁统领?”高怀德急问。
龙襄看向凤临渊,一字一句:“自然是由凤将军统领。”
满殿哗然。
“不可!”谢道清拍案而起,“降将掌兵,古来大忌!何况是三万之众!”
“正因是降将,才要让他掌兵。”龙襄声音提高,压过嘈杂,“凤临渊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若不让他统兵,那三万精锐谁能服众?若强行拆散编入各军,反生嫌隙。不如明示信任,以恩结之。”
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臣愿以性命担保,凤临渊既已归降,必不负陛下。若他有异心,臣先斩此人,再自刎以谢罪!”
这话太重,殿内一时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凤临渊。
凤临渊静静站着,忽然笑了。他撩衣跪倒,与龙襄并肩:“罪臣凤临渊,愿领此任。三年之内,北境若有失,臣提头来见。”
皇帝看着阶下并肩跪着的两人,一个墨袍,一个白衣,一个刚定北境,一个曾是心腹大患。此刻却同立殿上,共请一命。
许久,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奏。”
五
宴罢出宫,已是深夜。雪停了,月出云破,一地银白。
龙襄在宫门外上马,却见凤临渊站在不远处,似在等他。
“凤将军不回去?”龙襄勒马。
“天牢么?”凤临渊淡淡道,“陛下既已准我领兵,自然不用回去了。暂居驿馆。”
两人并肩而行,马蹄踏碎雪光。长街寂静,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今日殿上,你何必为我担保?”凤临渊忽然问。
“不是为你。”龙襄目视前方,“是为那七万条性命,为北境安宁。”
凤临渊笑了:“你还是这般,做了好事也不肯认。”
沉默片刻,他又道:“太后找你,是让你交兵权吧?”
龙襄猛地转头。
“不必惊讶。”凤临渊望着远处灯火,“宫里这些手段,我十年前就见识过了。今日宴上那一出,是皇帝和太后唱的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你就范。”
他侧头看龙襄:“你真要交?”
“圣旨已下。”
“圣旨?”凤临渊嗤笑,“龙襄,你手握二十万边军,北境七州百姓只知龙帅,不知天子。此刻回京交权,是自缚双手。高怀德是什么人?贪婪无能,他去北境,不出一载,必生动乱。届时——”
“届时我便有理由,重回北境。”龙襄接口,语气平静。
凤临渊怔住。
“太后以为我恋栈兵权,皇帝忌我功高震主。”龙襄缓缓道,“他们都错了。我要的不是权,是北境能真正安定,百姓能安居。高怀德镇不住边关,我看得出,你看得出,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可此刻我若强硬不交,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罪名。”
他勒住马,看向凤临渊:“所以我得交。不仅要交,还要交得痛快。等高怀德在北境捅出篓子,陛下自然明白,边关之事,非我能,而是他不能。”
凤临渊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龙襄啊龙襄,我从前只知你善战,今日方知,你更善谋。”
“不是谋,是不得已。”龙襄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这京城,比潼水关难守多了。”
两人继续前行。快到驿馆时,凤临渊忽然道:“那三万兵,我会带好。”
“我知道。”
“你不怕我反?”
“你要反,潼水关就不会降。”龙襄看他一眼,“凤临渊,你要的不是皇位,是一个公道。如今公道已给你,凤家昭雪只是时间问题。你还有什么理由反?”
凤临渊沉默。雪又零零星星飘下来,落在他肩头。
“龙襄,”他低声说,“若有一日,皇帝真要杀你……”
“那便是我的命数。”龙襄打马前行,声音随风飘来,“但在那之前,总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的身影没入长街尽头的雪夜。凤临渊立在驿馆门前,许久未动。
更夫梆子敲过三更。
京城深雪,掩盖了白日繁华,也掩盖了暗处涌动的潮水。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皇帝在御书房对着那卷奏疏坐了一宿。
太后在慈宁宫焚香祷告,签筒里摇出的,是一支下下签。
谢道清和高怀德在相府密谈至天明。
而龙襄回到皇帝新赐的府邸——那宅子富丽堂皇,却冰冷得像座囚笼。他推开窗,看了一夜的雪。
北境的风,该比这更寒吧。他想。
六
三日后,龙襄交出兵符印信。高怀德走马上任,率三万京军北上。
又十日,凤家旧案重审,三司会审,翻出当年冤情十二处。皇帝下诏,为凤家平反,追封凤临渊之父为忠烈公,建祠祭祀。
腊月三十,除夕。宫中大宴,龙襄称病未去。
他在府中自斟自饮时,管家来报:凤将军求见。
凤临渊披着斗篷进来,肩头积雪未化。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
“高怀德到北境十日,已做三件事。”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裁撤边军旧将十七人,悉数换上自己亲信;二,加征北境三州赋税三成,说是补充军费;三,将三万凤部分散驻扎,却克扣粮饷。”
他抬头看龙襄:“照此下去,最迟开春,必生动乱。”
龙襄凝视地图,不语。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你料到了,不是吗?”凤临渊道。
“比我想的快。”龙襄斟了杯酒,推过去,“你说,陛下此时,是盼着动乱,还是怕动乱?”
凤临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陛下是故意让高怀德去……”
“陛下年轻,却不昏聩。”龙襄饮尽杯中酒,目光幽深,“他要收权,但又怕寒了边军的心,更怕我真的拥兵自重。所以让高怀德去——此人无能,必生事端。届时陛下再临阵换帅,重用于我,既显皇恩浩荡,又能让我感恩戴德。”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冷意:“至于这期间会死多少边军,乱多少百姓……在帝王心里,那都是必要的代价。”
凤临渊沉默良久,忽然举杯:“这京城,果然比战场凶险。”
“凶险不在明刀明枪,”龙襄与他碰杯,“在人心。”
窗外,爆竹声起,焰火绽开,映亮半边天。新的一年,到了。
而北境的风雪,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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