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同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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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身前的灰白龙卷彻底溃散，他踉跄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在冰冷的冻土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风氅被狂暴的气流撕扯得猎猎狂舞，几乎要离体而去。他脸上那一贯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一丝近乎空白的怔然，以及其下深藏的、无法置信的震动。
他布下的，是“局”，是“势”，是“理”，是以江山为棋子，拨动因果经纬的绝杀。为何？为何会被如此……如此“无理”、如此“蛮横”、如此……“空洞”的一剑，斩得支离破碎？
他缓缓抬头，看向对面。
玄穹依旧站在断崖边，保持着挥剑后微微前指的姿势。那柄顽铁古剑的剑尖，正遥指着他的方向。狂风吹散了他覆面的乱发，露出了其下那张脸。
苍白，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布满血丝。那是久经磨难、透支到极限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无法消弭的伤痛。但那双眼睛……
墨羽的呼吸，在接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微微一滞。
玄穹也在看着他。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破阵后的睥睨，没有绝境反击的狠厉，甚至没有恨，没有怒。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了千年万载的……孤寂。
那孤寂如此之深，如此之重，仿佛将整个崩塌的天地、破碎的山河、逝去的岁月、陨落的星辰、寂灭的众生……都沉淀在了眼底，化作了两汪深不见底、永不见光的寒潭。任何情绪投射进去，都会被那无边的、冰冷的孤独吞噬，激不起半分涟漪。
就在这时——
“呼——！”
战场上空，那被撕开的云洞边缘，极高极远的铁灰色苍穹深处，似乎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雪。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温柔的、随风飘洒的雪花。
是暴雪。
是逆卷的、狂乱的、仿佛要填平世间一切沟壑、掩埋所有痕迹的暴雪！
白色的洪流，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云洞的边缘，从铁灰色的天幕深处，倒灌而下！亿万片鹅毛大的雪片，被无形的力量裹挟、催动，不再遵循自然飘落的轨迹，而是横向的、斜向的、旋转的、互相撞击着，形成一道道连接天地的白色瀑布，又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咆哮的、沸腾的雪之海洋，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这片刚刚经历阵法破碎冲击的战场，轰然倾泻！
视野在刹那间被纯白吞没。耳中只剩下雪暴呼啸的、毁灭一切的轰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一切衣物、护体灵光，直抵骨髓深处。
在这片淹没一切的、疯狂倒卷的霜雪狂潮中，在这片象征着天地之怒、亦或是某种更深沉意志的白色混沌里，墨羽看到，断崖上那个玄黑色的身影，动了动嘴唇。
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嘶哑，却诡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雪暴轰鸣，清晰无比地，一字一句，敲在他的耳膜上，更敲在他的神魂深处：
“这江山……”
玄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掠过墨羽，掠过这沸腾的雪，掠过脚下破碎的山河，那眼底的孤寂，似乎在这一刻，与这漫天风雪、与这满目疮痍，彻底融为一体。
“……从来不是棋子。”
话音落下瞬间，他手中那柄斩破了“葬天”之局的顽铁古剑，剑身之上，那唯一一线流动着内敛寒光的锋刃，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咔。”
轻响淹没在风雪里。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把古剑，从剑尖蔓延至剑锷，直至紧握的剑柄。
然后，这把陪伴了龙帝玄穹不知多少岁月，刚刚斩出了惊世骇俗、破灭万法一剑的古朴长剑，就在墨羽的眼前，在漫天逆卷的狂雪之中，无声无息地，彻底碎裂开来。
不是炸裂，而是“风化”。
坚硬的金属，化为最细腻的、灰黑色的尘埃，从玄穹依旧虚握的指间簌簌流泻，瞬间就被狂暴的雪流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剑碎了。
玄穹虚握的手指，缓缓收拢，握住了空无。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缓缓抬起，再次看向墨羽。
那双孤寂如万古寒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底，一粒沉睡了太久的尘埃，被无形的暗流，微微扰动。
风雪更急，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噬、埋葬。
玄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也更加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涌动着能冻结灵魂、也能焚尽世界的滔天巨浪。
他看着墨羽，看着这个算计了一切，将江山众生、乃至他玄穹本人都纳入棋局的风后，一字一句，问道：
“你算计一切……”
风雪咆哮，他的声音却如亘古磐石，穿透一切嘈杂。
“可曾算到……”
他微微偏了偏头，破损的帝袍在狂雪中翻卷，像一面即将彻底碎裂的、战至最后的旗帜。那眼底沉淀了千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奇异地与某种近乎温柔、又近乎毁灭的决绝，交织在了一起。
“……朕宁愿与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片他们脚下共同站立、也共同摧毁的破碎山河，扫过这淹没天地的、逆卷的霜雪。
然后，轻轻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同葬山河？”
声音很轻。
却比那斩破绝世棋局的一剑，比这逆卷天地、埋葬一切的狂风暴雪，更加清晰地，钉入了墨羽的耳中，心间，魂魄深处。
雪，愈发大了。狂暴的白色，吞噬了断崖，吞噬了旷野，吞噬了一切色彩与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天地，连同其中对峙的两人，彻底拖入永劫的、纯白的寂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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