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后的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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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不准姜伯在说谁。他身边的人——陆渊?秦烈?姜伯自己?他想不明白。
但姜伯已经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了。
姜伯最后转过头来。
他看着沈珩。
沈珩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姜伯笑了笑——又是那个笑容。
温暖的、深沉的,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然后放手的笑容。
沈珩忽然想到,姜伯打铁的时候经常哼一个调子。
哼了二十年,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歌,现在想来——也许是燕国的歌,
也许是战场上的歌。
他再也听不到了。
沈珩转身。
他开始往山谷的另一端走。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姜伯的声音。
“珩儿。”
沈珩停住了。
姜伯站在夕阳下,战锤扛在肩上,像二十年前在燕国战场上一样。
夕阳从山谷的缝隙中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脸上有伤疤,有皱纹,有花白的鬓角,
但也有一种沈珩从未见过的东西——骄傲。
还有释然。
“去吧。”
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二十年的保护、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爱,还有——告别。
沈珩听出来了,姜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说“别了”。
二十年前他在燕国战场上说过这两个字,对着一个他没有护住的人。
二十年后他又说了——对着他护住了但再也护不了的人。
沈珩。
他转过头,开始跑。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看到的不再是姜伯,是一具正在倒下的身体。
他怕那会是他这辈子最后看到的姜伯的样子。
他想把姜伯留在一个更好的画面里——夕阳下,战锤扛在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说“去吧”。这个画面他不能回头去看第二次,看第二次就会碎。
他往前跑,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可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铁锤砸在甲胄上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
姜伯的怒吼。
每一声都在扯他的脊梁骨,每一声都在对他喊:回头,回头看一眼。
就看一眼。
他没有。
他们跑出了山谷的另一端。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铁锤声、惨叫声、怒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沈珩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跑累了。
是在哭。
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嚎啕,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肩膀、手臂、后背,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晃的树。
根在地下,扳不动。
他脑子里还在转姜伯说的那些话——“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死。
姜伯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父亲。二十年不提,临死前提了。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二十年里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说——等沈珩长大一点、等局势稳定一点、
等危险过去一点。但二十年里,合适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
姜伯等了一辈子,最后只能用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把二十年攒下来的话全挤在一起说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无声的。
陆渊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血腥味,带着铁锈味。
沈珩抬头,看着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天边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
他攥了攥拳头,有些事,急不得。
他站起身来,他需要继续走,姜伯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陆渊走在他旁边,一步不落。
沈珩看了他一眼,那种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沈珩说不上来。
但姜伯临死前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他攥了攥拳头,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
他没有注意到——陆渊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自然而然地按了一下左腕。
按了一下那道旧疤。
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又像是被烫过。
沈珩从来没有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陆渊只按了一下,很短,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伯把最后的话说完了。
但那些话的重量,沈珩要很久之后才能真正理解。
他当时只记住了一个字——“顾”。姜伯说“别信”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一个面对五十个黑鹰营骑兵都没有发抖的人,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发抖了。
*(第1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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