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精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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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上一直背着那把战锤,从落云镇出发的时候就背着。
锤头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但此刻,他的手指握住了锤柄,把布扯了下来。
布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下,滚到了山路边的碎石堆里。
锤头露了出来。
暗红色的锤头。血渗进了铁的纹理里,洗了二十年也洗不干净的那种红。
锤面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次撞击留下的——撞击过甲胄、
撞击过马腿、撞击过人的头骨。花纹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旧血。
二十年前的血,干涸了、氧化了、变成了铁的一部分。
锤柄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
握了二十年的痕迹,不均匀的——手掌经常接触的地方亮得反光,
手指间的位置则保留着原木的粗糙。
沈珩盯着那把锤子的锤柄,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锤柄末端有一道裂痕。
很细,头发丝一样细,从末端往上延伸了大约两寸,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道裂痕。
也许姜伯也没有注意到过,也许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一把锤子跟了二十年,有裂痕是正常的,没有裂痕才不正常。
姜伯把战锤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握锤的姿势变了。
不是铁匠握锤的姿势。
铁匠握锤是手腕发力,把一百斤的力气控制在一寸的精度内。
姜伯现在的握法——拇指扣在锤柄内侧,
其余四指从外侧包住——是整条手臂发力,把全身的重量砸进去。
将军握锤的姿势。
锤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把锤子跟了他二十年,从燕国的战场到落云镇的铁匠铺,再到今天的山谷。
它砸碎过敌人的甲胄,砸断过敌人的骨骼,
也砸过无数块烧红的铁——把生铁砸成农具、砸成刀剑、砸成铁锅和马蹄铁。
二十年里,这把锤子换了三个身份:战锤、铁锤、战锤。
现在,它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姜伯看着战锤,就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一个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的老朋友。
他仰起脸,看着沈珩。
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愧疚自己不能再保护沈珩了。
有心痛——心痛沈珩要看到接下来的事情。
有一种沈珩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对不起”,
又像是“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还有一点点释然——释然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不用再藏了,不用再躲了,
不用再每天晚上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
他张开嘴。
声音很轻,但沈珩听得清清楚楚。
“珩儿,记住我说的话。”
沈珩愣了一瞬。
珩儿。
姜伯从来没有叫过他“珩儿”。
在落云镇的二十年,姜伯一直叫他“沈珩”或者“你”。
有时候喝多了酒,会叫他“小珩”——带着酒气,含糊不清。
但从来没有叫过“珩儿”。
沈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姜伯你不要去”。想说“我们可以一起跑”。
想说“你叫了我二十年沈珩,为什么现在突然改口”。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从姜伯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件事——姜伯已经决定了。
不是现在决定的,也许二十年前就决定了。
也许在燕国城破的那一天,也许在接过沈珩的那一刻,
也许在落云镇每一晚检查门窗的时候。
姜伯一直在等这一天。
是“终于来了”的确定。
姜伯转过身去,面对着黑鹰营的方向。
战锤扛在肩上。
他的背影挡住了半个山谷——一个人,面对五十个精锐士兵,没有退一步。
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晰。
“该来的,总会来。”
沈珩站在姜伯身后,指节攥得咯咯响,手心全是汗。
五十个精锐士兵。
他见过黑鹰营的战斗力——在落云镇的时候,
三个黑鹰营的士兵就差点要了他的命。五十个……
他不敢往下想。
姜伯转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对五十把刀的人。
“怕了?”
沈珩摇了摇头。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撒谎。
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们能活着离开这个山谷,他会找陆渊问清楚。
问清楚为什么追兵来得这么快,问清楚姜伯刚才看陆渊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夜色越来越浓了。
星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一颗一颗地点灯。
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在星空之下,
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回不了头了。
他还没意识到——回不了头的不止是他。
姜伯站在他身后,看着山谷口的五十个骑兵,手已经握住了战锤的柄。
不是准备打,是准备停。
*(第1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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