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大梦千年（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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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被抓的消息，是当天晚上送到的。
陈凡那天睡得早，这几日他心里一直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在砸门，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擂的。
他猛地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土的汉子。甲胄没脱，上面全是灰，脸上有道没干的血口子，嘴唇干裂起皮，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陈凡认得他，是陈天身边的一个亲卫，姓刘，平时负责传令跑腿，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刘亲卫看见陈凡开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少爷，将军被……被京城来的人抓走了。”
陈凡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外衣只披了一边袖子，另一半拖在地上。他听完了刘亲卫的话，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办”。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刘亲卫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
“少爷，将军被禁军带走了。十万禁军，领头的和尚说是奉旨拿人。将军他……没有抵抗。他说用他一条命换全城人的命。”
将军怕只要一抵抗，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和他一起陪葬。
陈凡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嘴唇抿得很紧，眼窝陷下去了一点。“你先去歇着，吃点东西。你让我回去想想，明日再细说。”
刘亲卫还想说什么，可看到陈凡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抱了抱拳，退了下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凡关上门，没有点灯，摸黑走回床边坐下。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亲卫说的那些话——十万禁军，领头的和尚，奉旨拿人。他爹没有抵抗，说用一条命换全城人的命。
他想到了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的那个晚上。他爹握着他的手写了个“天”字，说那是他名字里的天。想到了他爹骑在马上回头看他的样子，甲胄上铁片亮闪闪的，朝他挤眼睛。想到了他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说“等需要你的时候，我第一个找你”。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小小的年纪却背负了巨大的压力，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出门。下人来送早饭，他让人放在门口。中午的时候吴秀派人来问，他隔着门说了一句“娘我没事，您别担心”。傍晚的时候他又让人去传话，说晚饭不用送了，他不饿。
他把门反锁了一整天。
到了夜里，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凡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衣裳，腰上扎着皮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些血丝，但目光稳得很。
他先去了军营。
刘亲卫已经歇过一觉，吃了东西，精神好了不少。他正在营帐里跟几个校尉商量什么，看见陈凡走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陈凡没有寒暄，走到主位前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爹留下的这支兵，现在谁说了算？”
刘亲卫上前一步：“少爷，将军走之前留了话，说他若回不来，这支兵就交给您。弟兄们都等着您来。”
陈凡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谦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诸位叔伯，我年纪小，不懂打仗。但我爹教了我十几年，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爹被人抓走了，我不能看着他死。你们如果信得过我，就跟着我干。如果信不过——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络腮胡校尉第一个站了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刀往地上一拄。“少爷，您别说了。弟兄们跟着将军十几年，没孬种。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们都去。”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点头。陈凡把那些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将军府。
吴秀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了，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她看见陈凡进来，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陈凡走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先跪了下来。他跪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弯下腰，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第一个磕得很慢，第二个更慢，第三个磕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贴着地面停了两息。
吴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谁。
“你爹临走前，让人带了句话给我。他说——让凡儿别来找他。”
陈凡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又慢慢直起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吴秀跪在那里，肩膀很稳，没有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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