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或许做些什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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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说的。”
汉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卢卡斯紧绷的肩膀,触手是坚硬冰冷的锁子甲,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下那颗年轻心脏不甘的搏动,
“你先去休息,让大家也稳住。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最后一句,他说得毫无底气。
卢卡斯盯着汉斯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有期盼,也有深深的不安。他最终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挺直身体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
.........
午后的阳光愈发酷烈,白花花地灼烧着大地。汉斯走在通往营地中央的路上,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灼热的沙砾和内心的荆棘之上。
他感觉不到阳光的暖意,只有一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闪回,如同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折射出过往的片段,尖锐地刺入他的神经:
莱茵河畔那个贫瘠的小村庄,彼得举着草叉,衣衫褴褛眼中燃烧着怒火的村民......税吏惊恐的丑态.........
漫长征途上的风雪,同伴倒毙路边的身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一世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低沉的许诺在耳边回响.........
彼得杀死沙皇......自己当时看向彼得背影时,那一瞬间复杂难明的心绪........
穿越山海抵达圣地后那数不尽的征战,以及最终..........大马士革平原上崩溃的噩梦,箭矢如蝗,惨叫震天,尸骸枕籍,溃兵如潮水般将他裹挟着........
阿卡城下........勃艮第公爵罗贝尔那决绝冲锋的背影,以及后来.......公爵脑后的血洞......阿卡的数日血战......最终.......来到了这里.........
腓特烈。现在,他应该正站在安条克那被烟火熏黑、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的城墙上与异教徒殊死搏杀,盔甲破损,满脸血污,手中紧握着卷刃的长剑,期盼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援军.........
他是否也想起了莱茵河,想起了彼得,想起了........自己?
“我不比你差..........”汉斯不自觉地低声重复着,声音嘶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我会证明的.......一定........”
但他真的证明了吗?从莱茵河畔一无所有的农民,到被鲁道夫一世册封的骑士、男爵,看似步步高升。
他想嘲笑一下那个从村里出发时连一件像样亚麻上衣都没有的自己——看,我现在是男爵了,但这真的能证明他强过彼得?
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男爵头衔?阿尔布雷希特公爵那带着距离感的赏识?还是如今麾下这仅存的两千余名对他敬畏与疏离并存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士兵?
不。回忆像照入脏水潭的光柱——当它开始清晰,他看见了一切。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真正得到。
财富?他已经没有了领地,荣誉?他如今只剩下一长串惨败、撤退和幸存者的称号。
他曾经有彼得。有腓特烈。有那群在莱茵河畔被税吏逼得活不下去、愿意为一个更好的明天举起草叉和镰刀的弟兄们。
如今他们或死或散。死去的人成了一串永远无法被弥补的遗憾,活着的人成了他手中这面越来越沉重、却不敢放下的残破军旗。
曾经拥有的一切如同阳光下破裂的泡沫。他努力想捞回哪怕一片完整的反光,但手指只触得到苦涩咸腥的海水。
他只剩下腰间这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和这两千个茫然跟随他、却不知为何而战的灵魂。
自己........错了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噬咬他的心脏。
是从保加利亚的那个选择开始的吗?或许更早........从他在鲁道夫一世那充满诱惑的许诺面前发生动摇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悄然偏离了轨道。
从那一刻起,什么都变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礁石海岸。
喧闹的人声被抛在身后,现在他听到的,只剩下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着黑色嶙峋礁石的声音。那声音单调而有力,一下接一下,自远古以来就不停歇,以后也不会停歇。
每一次拍击都溅起无数雪白的泡沫,那些泡沫在空中膨胀、翻卷、碎裂,在阳光下瞬间化为虚无。然后下一个浪头又扑上来,继续重复这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循环。
这景象仿佛在诉说着生命脆弱而短暂的挣扎,与最终无可逃避的寂灭。
从古到今,从腓尼基人的舰队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十字军,都曾这样在海浪面前短暂停留,最终被潮水彻底抹平,不留丝毫痕迹。
汉斯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坐下,无神的目光地投向东北方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
在那里,越过千里波涛,是正在被战火灼烧被鲜血浸透的安条克,是他曾经发誓同生共死、如今却可能被自己抛弃的兄弟。
他坐了多久?
不知道,时间失去了意义。太阳从头顶滑向西方的海平面,将漫天云霞和大片海水染成一片凄艳绝伦的金红。
不能再等了。
现在,腓特烈在安条克,被困在城里,被马穆鲁克异教徒围攻。
而他......也许,他得做些什么。
汉斯最终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凉意的海风,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彷徨、痛苦和犹疑都压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沙砾,整理了一下罩袍,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营地中阿尔布雷希特公爵那顶显眼的大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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