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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沉默的学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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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板厂里那台老掉牙的传送带,吱吱呀呀,沉重又停不下来地往前挪。李守兔和阮晴晴这对别扭的师徒,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轰鸣和粉尘里,渐渐磨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

自从翠花熬的小米粥和那个塞回来的空饭盒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壳子,似乎被这点微弱的暖意撬开了一丝缝隙。李守兔不再觉得身后跟着的是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阮晴晴那沉寂的眼神里,偶尔也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虽然依旧沉默得像块河底的石头,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人感觉深不见底、寒气逼人了。

阮晴晴推小车的技术熟练了不少,力气还是小,遇到坎儿坡儿,李守兔搭把手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她也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指令,有时会主动推着空车过来,用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无声地询问下一趟该去哪儿。那声“师傅”依旧生涩,叫的次数也少,但每次响起,李守兔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就淡一分。

这天下午,工头老赵叼着烟晃悠到堆料区,眯缝着眼看了看埋头干活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堆放整齐的板材,难得地没挑刺儿。他吐了个烟圈,冲李守兔抬了抬下巴:“守兔啊,你这徒弟带得……啧,还凑合。光推车也不行,学点技术活。明天开始,让她跟你去油漆区转转,学学调漆、上漆。那边老孙头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也去搭把手。”

油漆区?调漆?李守兔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也是半路出家,抬板码垛是力气活,油漆这玩意儿,讲究个配比、手法,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勉强能上手,离“教人”可差远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阮晴晴。她正费力地把一块小点的边角料搬上推车,蜡黄的脸上因为用力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油漆那活儿,味儿大,也费神,她能行吗?

“赵经理,调漆……挺麻烦的,比例弄错了,漆就废了……”李守兔硬着头皮想推辞。

“废了就废了!几桶漆值几个钱?”老赵不耐烦地打断,烟头一弹,“让你教就教!多个人多份力!就这么定了!”说完,背着手,又晃悠着去别处了。

李守兔看着老赵的背影,又看看阮晴晴。阮晴晴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看向李守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这次没有茫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询问?好像在问:油漆区?调漆?怎么做?

李守兔心里叹了口气。得,赶鸭子上架吧。他对着阮晴晴,笨拙地挥了下手:“明……明天早点来,跟我走。”

第二天,李守兔特意比平时早到了一点。油漆区在车间另一个角落,用几块破木板和帆布隔开,味道比堆料区更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蕉水、油漆混合的怪味,闻久了直冲脑门。地上糊着五颜六色的漆点子,踩上去黏糊糊的。几个大铁桶装着不同颜色的油漆底漆和稀释剂(俗称“稀料”),旁边散乱地放着大大小小的空桶、搅拌棍、过滤网和几把刷子、喷枪。

负责油漆的老孙头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头,脾气有点倔,正戴着个脏兮兮的口罩,皱着眉在一个大桶里搅和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的。看到李守兔领着阮晴晴进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老赵又塞人?这小身板,能闻得了这味儿?”

阮晴晴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但李守兔看到她悄悄吸了下鼻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被这浓烈的气味刺激到了。她下意识地把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孙师傅,赵经理让她来……学学。”李守兔陪着小心说。

“学?哼,别给我添乱就行!”老孙头没好气,用搅拌棍敲了敲桶沿,“喏,先把这桶底漆搅匀了!顺着一个方向,别瞎搅和!”他指的是旁边一个半满的白色大桶。

李守兔赶紧拿起一根粗木棍递给阮晴晴:“给……拿着。像我这样,插到底,慢慢搅,顺着一个方向转圈。”他示范了一下,动作尽量放慢。

阮晴晴接过那根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木棍,学着李守兔的样子,把棍子插进浓稠的白色底漆里。桶很深,漆很稠,搅动起来非常费力。她瘦弱的胳膊立刻绷紧了,蜡黄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凹陷下去,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下唇,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桶里的漆,手臂一下、一下,非常缓慢但异常坚定地搅动着,努力保持着同一个方向。

老孙头斜眼瞅着,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去忙别的了。

李守兔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活比推车更费力,也更枯燥。他看着阮晴晴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木棍带倒的身影,又看看桶里缓慢旋转的漆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翠花教他认字时的耐心,自己是不是也该……耐心点?

“对……就这样,慢点,稳点……别急。”他憋出几个字,声音尽量放温和。阮晴晴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搅得更认真了。

搅了大半天,老孙头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沾了点漆捻了捻,勉强点点头:“行了,凑合吧。过来,学调色!”

调色,这才是油漆区真正的技术门槛。老孙头指着几个装着不同颜色色浆的小桶:“这是黄,这是红,这是蓝,这是黑……还有这桶,是稀料,加多了漆太稀挂不住,加少了太稠喷不开。”他又指着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卷边、沾满油漆点的纸,“喏,常用的颜色配比,自己看!弄错了,整桶漆就瞎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颜色名称,字迹潦草,还沾着油漆点子,别说阮晴晴了,李守兔看着都眼晕。他自己也是靠老孙头之前零碎教的几句口诀和死记硬背几个常用配方。

老孙头报了个颜色:“先调个‘栗壳色’,给那批柜子板用。”说完就背着手,去检查喷枪了,留下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李守兔凑到那张配方纸前,眯着眼使劲找。“栗壳色……栗壳……在这儿!”他指着其中一行,“红:2份,黄:1.5份,黑:0.3份,底漆:10份,稀料……适量?”“适量”是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他硬着头皮,拿过一个干净的小桶,又拿起一个带刻度的塑料杯。“看……看着啊。先倒底漆。”他小心翼翼地把白色的底漆倒进小桶,倒了大约10份的量(他估摸着刻度)。“然后……红,2份。”他拿起装红色色浆的桶,倒了一些到杯子里,看了看刻度,又小心地往小桶里倒。红色的粘稠液体流入白色的底漆,像血滴入牛奶。

“黄,1.5份。”他又去倒黄色。黄色的色浆倒进去,桶里的混合物开始变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黑,0.3份,一点点,千万不能多!”他拿起黑色色浆的桶,手有点抖。黑色威力巨大,加多了整个颜色就毁了。他小心翼翼地只倒了一点点在杯子里,估计着0.3份的量,然后屏住呼吸,像滴眼药水一样,一滴,两滴……地往小桶里加。每加一滴,桶里的颜色就肉眼可见地暗沉一分。

阮晴晴一直紧紧站在他侧后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桶里颜色的变化,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小桶和里面流淌的色彩。她的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生怕吹乱了颜色。

加完黑色,李守兔拿起一根小木棍开始搅拌。桶里的颜色随着搅动逐渐混合均匀,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带着红褐调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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