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姐的儿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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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情绪翻涌过后，天光慢慢透过窗棂渗进屋里，夜色褪去，清晨的微光一点点漫开，将屋里昏沉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刘姐是醒得极早的，心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睡得本就浅，耳边三姐一呼一吸的轻浅气息，时刻牵着她的心，天刚蒙蒙亮，她便彻底清醒过来，再也无法安然入眠。

她先是一动不动静静躺了片刻，缓了缓昨夜紧绷到发酸的肩膀，又悄悄侧过身，借着淡淡的晨光望向身旁的三姐。

三姐还在沉睡，只是睡得并不沉，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蹙一下，像是身体深处依旧藏着隐隐的痛感，呼吸依旧偏轻偏缓，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有些费力，看着依旧虚弱得让人心揪。

刘姐不敢贸然起身惊扰，只是静静看着，心里慢慢梳理着昨夜没来得及细想的种种。

昨天一路奔波赶来，眼里看到的、手里触到的，都是三姐病后的模样，可家里真正日常的处境，儿女各自的难处，她还并没有完全知晓。

她只隐约感觉到，这个家里处处透着冷清，少了本该有的热气腾腾，少了生病老人身边该有的周全照料，只是当时满心都落在三姐身上，来不及细细追问。

等三姐呼吸渐渐平稳，确定一时不会醒，刘姐才小心翼翼撑起身子，一点点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穿鞋、起身，每一步都放得极缓，生怕脚下发出一点动静打破清晨的安静。

走出里屋，来到堂屋，院子里安安静静，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寒凉吹进院落，四下空旷，听不到孩童嬉闹，也听不到家人走动说话的声响，偌大的院子，安静得有些冷清寂寥。

三姐夫已经早早起来了，正坐在堂屋一旁的小板凳上默默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烟气慢悠悠地散开，笼罩着他略显疲惫落寞的身影。

看见刘姐走出来，他只是抬了抬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说不出的愧疚，招呼她一声：“小妹醒了？夜里睡得还习惯吗？你三姐夜里睡的还好吧？”

刘姐轻轻点头，应声答道：“还好，就是心里惦记着姐，睡得不踏实。姐夫，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一句话说出口，她心里已经泛起阵阵酸涩，不用多问，也能看出三姐夫连日照料的疲惫与无力。

三姐夫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简易的烟灰缸里，重重吁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与无力。

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男人，遇上家里这样的难处，纵有心照顾，很多时候也显得手足无措。

他慢慢开口，一点点说起家里如今真实的境况，那些平日里不愿对外人多提的难处，对着远道而来的小姨子，终究还是慢慢吐露了出来。

三姐家的儿子是老大，也是三姐从小最牵挂、最疼上心的孩子。只是这几年为了谋生打拼，早早便离开了家乡，远赴外地发展，工作地点远在土耳其，常年在那边做光伏发电项目。

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还有重重大洋阻隔，路途遥远不说，跨国往返一趟不仅路费开销巨大，手续、行程也十分繁琐，项目上的工作又常年脱不开身，工期紧，事务繁杂，根本没办法说回来就能回来。

当初儿子出国打拼，三姐嘴上说着支持，心里何尝不是日日牵挂，只是那时候身子尚且硬朗，还能自己照顾自己，想着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能多闯一闯也是出路，便一直默默叮嘱、默默惦念，从不愿多拖累孩子，更舍不得耽误孩子在外的工作。可谁也没能料到，一场重病突如其来，一下子把整个家都打乱了。

如今三姐重病缠身，术后身体虚弱，生活大半都无法自理，最盼望的，无非就是能见一见远在异国的儿子，能让儿子守在身边陪上几日，可这份最简单的念想，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隔着重重山海，远在土耳其的外甥，只能隔着手机屏幕问问近况，叮嘱几句保重身体，却没办法踏回家门，没办法守在母亲床前尽孝。

提起外甥，三姐夫语气里满是无奈：“不是孩子不孝顺，是实在回不来，那边项目一走就是长期的，光伏发电的活儿，驻场干活，假期少，路途又太远，一来一回折腾太久，手上的工作也放不下。他心里也急，天天打电话问，可再着急，人也赶不回来啊。”

刘姐静静听着，心如刀绞，眼眶发热，眼泪汪汪，她能想象出外甥在异国的焦虑，一边是放不下的工作生计，一边是病重卧床的母亲，两头牵挂，两头无力；也更能体会三姐心底的期盼，人到老病之时，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求想见一面、身边有人陪伴，可这点心愿，却被遥远的距离生生隔断。

儿子回不来，儿媳留在家里，一个人撑着小家，日子同样过得紧绷又艰难。外甥媳妇平日里要正常在医院上班，朝九晚五奔波谋生，不敢轻易请假误工，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料，大的要上学接送，小的需要日常看管，一日三餐、穿衣洗漱、辅导功课，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压在儿媳一个人身上。

一边要顾着工作糊口，一边要拉扯三个孩子，分身乏术，日常连自己的小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多余的精力，再来婆婆这边贴身照料。

不是不愿尽儿媳的本分，是现实的生活重担压着，实在有心无力。

平日里只能抽空偶尔打个电话问候，忙完手头急事才能匆匆过来看上一眼，没法日日守在婆婆身边端水喂饭、贴身陪护。

说起日常照料的细节，三姐夫的声音愈发低沉，道出的实情，一句句都戳在刘姐心上。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三姐夫一个人撑着里外。

他本身也年纪不小，不懂精细的调养照料，也不擅长打理饮食起居，每天大多是出门在外随便买上一点现成的饭菜带回来，放在三姐手边，想吃便吃几口，不想吃、没胃口，也没人耐心慢慢劝着喂着，更没人变着花样做软烂可口的营养餐。

三餐没有规律，冷热没有顾忌，吃得随意又将就，本就术后虚弱需要精心调养的身体，这般凑合度日，恢复自然格外缓慢。

更让人心疼的，是三姐独处在家时的艰难，屋里放着一把专门方便起身如厕的坐便椅，平日里大多时候家里只有三姐一个人留守，三姐夫有时出门买菜、办事，或是短暂外出，三姐便只能独自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勉强挪动起身，慢慢挪到坐便椅旁自行解决。身子无力，腿脚发软，平衡感极差，起身、落座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吃力，稍不留意就站不稳。

之前外甥媳妇抽空过来照看时，曾悄悄跟家里人说过，三姐独自在家时，已经不小心摔倒过好几次，万幸只是轻微磕碰，没有酿成更严重的意外，可每一次摔倒，都让人后怕不已。

只是三姐性子要强，又总怕在外奔波的儿女担心，很多时候摔了、磕了，都默默忍着，不愿多说，怕给孩子们再添心理负担。

这些细碎又心酸的日常，一桩桩、一件件从三姐夫口中缓缓说出来，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的叙述，却像一根根细针，一下下扎进刘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