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刘姐到南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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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的车子穿过秦岭的余脉,隧道一个接一个,每钻进一个隧道,车内的光线就猛地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的灯光和隧道两侧橙黄色的照明灯在眼前闪烁。
导航的信号在隧道里断了,屏幕上的箭头停在原地不动,像是时间也跟着静止了一样。她在那种短暂的黑暗和安静里,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出三姐的模样——不是视频里那个苍白消瘦的三姐,而是从前的三姐,那个脸颊鼓鼓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能听见的三姐。
等到车子终于钻出隧道,天光重新涌进来,眼前豁然开朗,她才回过神来。
过了商洛,地势渐渐平缓下来,路两边不再是陡峭的山壁,而是开阔的田野。冬小麦矮矮地贴着地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绿。偶尔有一片油菜地,零星地开了一些早花,黄黄的点缀在绿色里,像是谁随手洒下的碎金。
远处有村庄,白墙灰瓦的农舍错落着,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这些风景从车窗外交替掠过,刘姐的眼睛看着,心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穿过这些田野和村庄,穿过越来越亮的晨光,始终定焦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三姐家的那扇院门。
五个多小时,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
她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匆匆上完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洗手间的镜子很大,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清清楚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灰,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掏出包里的小梳子拢了拢头发,又把身上那件红毛衣的领子正了正,三姐送的红毛衣,她特意穿的。
从服务区出来,她在便利店买了一个包子和一瓶矿泉水。包子是速冻的那种,放在保温柜里不知道热了多久,面皮已经有些发硬了,咬下去口感绵塌塌的。
她三两口吃完,喝了半瓶水,就算解决了早饭。不是不饿,是吃不出什么滋味。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嘴巴里永远是寡淡的,什么好东西到了嘴里都嚼不出香味来。
重新上路之后,导航的剩余里程数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二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一百公里,八十公里——每跳一次数字,刘姐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点。
到了最后几十公里,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着闷鼓。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方向盘握起来滑腻腻的,她不得不在裤子上擦了好几次手。
下了高速,进入南阳市区,她对南阳不算陌生,这些年以前每年都要来一两趟。可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来南阳,心里是轻松的,是带着探亲的欢喜和期待的。
可这一次,她握着方向盘驶过南阳的街道,看到的却是一个灰蒙蒙的、陌生的城市。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摇晃。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一切都显得灰扑扑的,带着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压抑。
终于到了,车子停在门口,刘姐熄了火,拔出钥匙,她的手在拔钥匙的时候微微有些抖,金属钥匙扣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站到了三姐家的门口。
三姐家的院墙还是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声响。
她迈进了院门。
脚刚踏进去,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就扑面而来,没有新春过春节的喜庆氛围,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几根木材横七竖八地摞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塑料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扑啦啦地响。
墙根底下倒着几个空花盆,土都干了,裂着一道一道的缝,里面曾经种过的花早就枯死了,剩几根干巴巴的枯茎戳在干裂的泥土里,在风里瑟瑟地抖,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不知道晾了多久,已经被风吹得拧成了一团。
堂屋的门大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她快步走过去。还没走到门口,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屋里探,三姐的房间的光线不算暗,可那一刻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屋里的床上,铺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棉被上团着一个人。
那个人半躺在被子里,身子蜷缩着,瘦小得不像样子,刘姐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一时间几乎没认出来,三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干瘦的锁骨。头发松散地拢在脑后,花白了一大片,稀稀拉拉的,连头皮都隐约可见。是化疗药的后遗症。
那张脸——那张曾经饱满圆润、笑起来脸颊鼓鼓的脸——已经完全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突兀的山脊,眼眶深深地凹进去,眼窝陷成两个黑洞洞的坑。
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抽干了,嘴唇干裂泛白,嘴角有几道细碎的裂纹。
这个人是那个说话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能听见的三姐,是那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笑起来前仰后合的三姐。
是那个能一口气扛起一袋大米、利利索索杀鸡做饭、一个人操持一大家子吃喝的三姐,是姐妹几个里最能干、最硬朗、最不会喊累的三姐。
可眼前这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微微阖着眼,似乎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不足,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吃力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到门口的人身上。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那一刻,刘姐一路上强撑的所有坚强,五个多小时奔波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在车上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所有抱着侥幸的自我安慰,全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像一道堤坝,被洪水猛地冲开一个口子,然后整个垮掉。
心口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剜着,一下又一下,那刀不是捅进去就拔出来,而是慢慢地、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的、闷的,像有人把一块冰凉的石头塞进了她的胸腔里,挤压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痛感,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子。
“三姐……我的三姐啊……”
喉咙一哽,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那不是一行一行地往下淌,是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视线一下子就被泪水模糊了,眼前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变成了一团、晃动的影子。
她踉跄着快步走上前,几乎是扑到了三姐跟前,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去握三姐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干瘦得像一把枯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着,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上面。她握着那只手,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折断了,只能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刘姐蹲在三姐面前,握着她的手,当场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又酸涩,是带着五六个小时路上积攒的担忧、带着看到亲人憔悴模样的心疼、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哭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把那些角落里的灰尘都震得轻轻抖落。
三姐虚弱地靠在藤椅背上,慢慢地、费力地抬起干涩的眼皮。她的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妹妹,浑浊的眼底也慢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亮晶晶的,在凹陷的眼眶里打着转。
她想抬手,她试着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可刚动了一下,胳膊肘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又跌了回去。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像是连呼吸的力气都要省着用。最后她只是手指动了动,在刘姐的手心里轻轻地、无力地勾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断断续续的,每说两三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小妹……你别哭……”
喘一口气。
“你一哭,我心里也难受……”
再喘一口气,她闭了闭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然后又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刘姐脸上,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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