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今非昔比有底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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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完视频,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刘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心口堵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石头,比石头更重,像是有人把一盆冰透了的铅水灌进胸腔里,凝固了,压得她一口气都喘不顺畅。
眼眶胀得发疼,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使唤。她越是想忍,它越是往外涌。用手背去擦,手背湿透了,用袖子去擦,袖子洇了一大片。索性不擦了,由着它淌。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砸在翻开的稿纸上,把那几页上午刚改完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脑子里空一会儿,满一会儿,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可三姐那张脸,那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脸,始终在眼前晃,怎么赶都赶不走。
三姐那句话也一直在刘姐耳边转,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姐就是想着你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了,一桩接着一桩的,实在不忍心再让你承受这样的打击……”
三姐啊三姐,自己都躺在病床上了,人都瘦脱了相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不够了,还想着小妹。瞒了这么久,自己扛了一场大手术,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忍受病痛的折磨,身边连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可到头来惦记的,还是怕小妹知道了操心、难过。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这世上怎么偏偏就是刘姐的姐姐。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着过年的音乐,热闹的锣鼓点子咚咚锵锵地传进来,夹杂着小孩子们放小摔炮的脆响,噼里啪啦的。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大约是邻居在互相拜年,笑声朗朗的,一股脑涌进屋子里。茶几上还摆着过年没吃完的瓜子花生糖果,红彤彤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门上的福字红得耀眼,窗花也还没揭,过年的喜庆味道从四面八方渗进这间屋子。
可那些热闹,那些喜庆,那些红彤彤的年味,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它们在外面,刘姐在里面。它们热热闹闹的,刘姐心里一片冰凉,半点都沾染不上。她坐在这边,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喜庆是别人的。热闹也是别人的。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刘姐静静地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小孙子在房间里睡醒了午觉又被他妈妈哄着去隔壁玩了,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
悲伤慢慢地、慢慢地沉淀下来。像是浑水里的泥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心底最深处,变成了沉甸甸的、闷闷的疼。
等到最初的震惊和崩溃退去一些,压在心底的,除了对三姐的满腹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感慨。
那些感慨不是忽然冒出来的,而是从过去这一年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只不过今天,被三姐这场重病,被这场隔着屏幕的痛哭,被这千里之遥的牵挂,猛地全部翻了出来。
刘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忍不住想起了去年。
去年开春的时候,大姐病重。
那时候的刘姐,和现在坐在这里的刘姐,看起来是同一个人,可刘姐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完全是两个人了。去年的刘姐,和今年的刘姐,中间隔着的是脱胎换骨的一整年。
现在过年了就是前年了,前年刚开春,接到大姐病危的消息时,刘姐刚从外地回来没多久。
说是从外地回来,其实就是灰头土脸地从外面卷铺盖回家了。前半辈子辛辛苦苦在外做点小生意,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开过小店、工地上班,管材料,后来跑网约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挣下的钱,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舍不得买新衣裳,舍不得下馆子吃饭,生病了能扛就扛,扛不住了去药店买几颗最便宜的药片对付过去。
那些年攒下的每一分血汗钱,全部掏出来给了家里。
儿子要买房子,首付不够,刘姐拿自己的积蓄填。房子买下来了要装修,装修款又是一大笔,她再拿。装修完了要娶媳妇,彩礼、酒席、婚庆、三金,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钱。一个当妈的,能看着孩子为难吗?只能为难她自己,钱不够了就刷信用卡,自己苦了大半辈子,不就图孩子能安个家、过上好日子吗?
于是掏啊掏,掏空了积蓄,掏空了半生的血汗,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底气和退路。
等到儿子成家立业、婚事办妥的时候,刘姐的手里已经干干净净了,一分余钱都没给自己留下。
那时候她想的可天真了。想着,孩子的大事办完了,当妈的总算可以稍稍松口气了吧。好好歇一歇,安安稳稳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好好的再跑两年网约车,把信用卡还完,手里再攒点钱养老就好了。
可是,现实根本不肯给刘姐喘息的机会,信用卡的钱还没有还完,
前脚刚掏空家底帮儿子安顿好小家,后脚儿媳妇就有了身孕。孙子还没出生,话里话外就已经递过来了——妈,孩子生下来你带吧,我俩都要上班,总不能辞了工作吧。
刘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果然,孙子一岁,刘姐就被儿子叫回了家,说是叫她回来享清福,回来含饴弄孙,回来享受天伦之乐。不用在外面辛苦挣钱了,可实际上呢?回来就是上岗,回来就是当免费保姆,回来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转、围着灶台转、围着小辈的生活转。
那时候的刘姐,是个什么状态呢?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存款,没有自由,更没有任何一点主动权。
一辈子的付出,一辈子的辛苦,换不来家里一丁点的话语权,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孩子的哭声、尿布、奶瓶,闭上眼睛还要惦记着明天的饭菜、后天的家务。
儿子的家不是自己的家,自己只是寄居在这里的免费劳动力。儿媳妇的脸色要小心揣摩,儿子的话要仔细斟酌,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要看人眼色行事,自己连买个什么东西都要掂量再三,生怕花多了钱惹得小辈不高兴。
最让刘姐难以启齿的是钱的窘迫。
刚回来带孙子那会儿,儿子每个月只给她五百块生活费,五百块,在如今这个年月里能干什么?孩子嘴馋了要吃零食、喝牛奶、买小玩具,家里日常零碎开销、买菜买盐、水电煤气的零头,这五百块连基本开销都撑不起来。
她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菜挑最便宜的买,肉隔好几天才敢买一回。自己想吃什么舍不得买,想穿什么舍不得添,有个头疼脑热也只能硬扛,不敢去药店买药,更不敢去医院看病。就这样短短半年把自己回来的时候带的五六千块钱也花完了。
这些话刘姐跟谁都没说过,跟三姐视频的时候也只报喜不报忧,三姐问她在儿子家好不好,她笑着说好着呢,儿子儿媳都孝顺。其实好不好,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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