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烟雨蒙蒙,好心人命归锦江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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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招娣早已悲痛到几近晕厥,强忍心碎,慌忙翻找出奶奶遗留下来的旧衣裳,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换上寿衣。指尖触碰到母亲寒凉的肌肤,心口一阵阵抽痛,每一次整理衣袂都心如刀绞。整套入殓仪式结束后,她直跪在灵前长拜不起,最终心力交瘁,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按照湘西当地老旧的风俗,但凡不是寿终正寝、在家中气绝的人,遗体不能抬进堂屋,更不能归入祖坟。村里的老司和道士依照旧例,原本打算将李氏娘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屋檐之下。可张志云态度格外坚决,执意要打破这套迂腐的封建陋习,他和姐姐一同合力,稳稳将母亲的灵柩安置在了堂屋正中央。
“母亲操劳辛苦了一辈子,绝不能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踏不进来。”
老司与道士几番上前劝阻,终究拗不过他的执念,只能做出让步,但依旧照旧规矩讲明,李氏娘终究不能入宗族祖坟,只能安葬在郊外的乱坟岗,不然会引来族人非议。
张志云万万不肯让一生善良的母亲孤零零葬在乱坟荒岗,他亲自踏遍周边山野,仔细勘察地势,最终选中了一块向阳开阔、山水环抱的自家自留坡地,决意把母亲安葬在这里。
第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蒙蒙微光,山间薄雾缭绕,四下静谧得只剩下风声。眼看着灵柩就要准时抬出家门下葬,张田彩忽然哭喊着疯一般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等一等,求求你们,让我再好好看一眼我娘!”
张宽顺面色颓丧,满心酸楚,哑着嗓子开口:“把棺盖稍稍掀开一点,就让她再看最后一眼吧。”
“万万不可,一旦错过了既定时辰,会坏了全部章法。”一旁的道士连忙上前伸手阻拦。整个堂屋里,檀香与桐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萦绕不散。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倚靠在一旁,老泪纵横,一遍遍地哽咽自语:“老天爷啊,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这个白发人,来送黑发人啊。”
“时辰到,立即出山。”道士大声下令。
八位壮汉应声上前,扛起棺木。天未破晓,大雾弥漫,哭声震天,李氏娘默默离开了生活四十多年的家。
孝子们披麻戴孝在前引路,一只大红公鸡蹲在棺木之上,随棺木缓缓前行。孝子们心痛如绞,难受哭喊:“妈,我苦命的娘,您还没享过我们一天福,就走了。”
细雨绵绵,笼罩山野,锦江河如绿绸蜿蜒。送葬队伍缓缓向山坡挪动,路旁满是枝叶腐烂的气味,云雀的哀鸣更添悲伤。
“当心,当心。”老司突然大喊,灵柩险些向后倾倒。说时迟,那时快,张招娣、张田彩立刻上前扶住棺木。
孝子们连滚带爬登上山顶,白衣早已沾满泥土。
“若不是三姊妹及时顶住,后果不堪设想,太险了。”老司感慨道。
一旁的孟星云心头一紧,无端的忧伤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她快速的向娘家跑去……。
张招娣泪如雨下,从此阴阳相隔、生死两茫。她恨透了吞噬母亲的锦江河,恨得咬牙切齿。张志云在危急时刻挺身扛住棺木,护住母亲灵柩。
“义气老,我的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眼睛都凹进去了。你妈已经走了,再悲伤也回不来,节哀,吃点东西。”舒氏擦着泪水劝慰,“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是你姨娘的份上,喝一口吧。”
三天后,张宽顺带着儿女上山垒坟。他一边掘土,一边四处张望,山野草木青翠,生机勃勃,这里干燥通风,是块好地方。即便家人再三劝阻,他依旧坚持亲自打理。
六月中旬,正在上晚自习的张田彩,她一下子天旋地转、腹痛难忍,连夜往家赶。凌晨四点到家时,终究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办完母亲丧事,张田彩一病不起,在学校女生宿舍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期间,多亏有同学们的帮助和照顾。张田彩身体恢复后决定回家时,同学和老师都鼓励她参加高考。她的眼前总是浮现母亲的音容笑貌,她总想不通,母亲为何为她这个捡来的弃婴尽心尽力、全力以赴,最后却命丧黄泉。
尽管母亲已经离世,父亲愁眉苦脸地瞅着她,她那短促一闪而过的目光里,满是不快与忧心忡忡。傍晚,父亲又愁眉苦脸地问起高考时间,劝她千万不要放弃。他一边说着,一边割着竹子,把割断的竹子剖成薄片,准备编竹箩筐。再过个三五天,竹箩筐就能卖了,到时候张田彩的学习用品和生活费就不用发愁了。
可他的打算终究落了空。张田彩回家的第二天,便跟着组里的社员扛着锄头,和一众妇女往河边走去。
“田田,怎么不考大学了?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王嫂开口劝道。
“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背适的地方,走得远远地,也免得触景伤情。”(注:背时的地方,乡下口语,不好的地方)
“也是啊,这个穷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考起了大学,为国家、用国家,多好啊。你看我们大家,都守在这块土地里刨食,饭都吃不饱。”
“田田,我要是你,我就要去考大学。反正你妈已经不在了,说不定到外地工作,还能碰到你亲妈呢。”
“好了,莫讲了,这让田田伤心。依我看,田田未必能认到她亲娘。”
“啧啧,那可不一定。如果她亲妈来找她,她能不认吗?说不定她亲妈还是个官太太,吃国家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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