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红妆不穿军装嫁,一室寒心藏委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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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船只靠岸,黄小英踏上王家的晒谷操场,心底翻涌着焦躁不安,心绪如同风雨来临前的天色,沉闷压抑,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震耳的鞭炮声骤然响彻天地的刹那,整片天空都蒙上一层灰沉沉的色调,空气里漫开一丝异样沉闷的气息,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她抬眼环顾四周,晒谷坪里早已挤得人山人海,众人全都抬着头朝这边张望。十里八乡赶来凑热闹的村民,全都凑上前打量新娘子的模样,交头接耳,对着她的装扮与样貌评头论足。
人群里率先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哟,大喜的日子,新娘子怎么反倒穿一身军装过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一身打扮不分男女,看着倒像是要奔赴战场的解放军同志。”
拄着拐杖、身形干瘦的陈氏老太婆站在人群中,压低嗓音絮絮叨叨:“你们瞧她这面相,颧骨生得高,老话讲这是命硬、容易克人的相,往后日子究竟是福是难,谁也说不准。”
一旁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听见这话,立刻瞪了老太婆一眼,轻声劝阻:“陈氏婶,可别胡乱编排,当心新娘子听见心里难受。依我看,这姑娘是难得的女英雄,不爱寻常喜庆红装,偏偏偏爱一身朴素武装,是有主见的人。”
众人的闲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黄小英心底愈发慌乱不安,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如同失了方向的飞蝇,茫然无措。听着周遭形形色色的评价,她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绪,对这段婚事生出几分动摇,心底满是茫然失落。可婚嫁大礼已然走到这一步,所有的选择都再也无法回头。
旁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格外惹眼的便是她那头利落齐耳短发,发丝修剪得整整齐齐,两侧各扎起短短的发束,像两把小巧的刷把,衬得她一身军装愈发与众不同。
这时王小勇快步迎了上来,他身上穿着和黄小英同款的军装,头上戴一顶摘去五角星的军帽,黝黑的脸颊上堆满憨厚笑意,时不时发出几声朴实的嘿嘿笑声。他寸步不离跟在黄小英身侧,顺着她的一举一动行事:黄小英往前踏出一步,他便跟着上前一步;黄小英稍稍后退,他也连忙往后退让;若是黄小英静静立在原地不动,他也安安稳稳站在一旁,全然听从她的心意。
王小勇望见她眼角不停噙着泪水、低声啜泣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珠。可指尖刚抬到半空,耳边就传来一群孩童嘻嘻哈哈的起哄声:“公鸡啄母鸡,亲亲嘴咯!”
他顿时手足无措,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微微发颤,只能默默垂落,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沿路不断有相识的乡邻上前笑着问好,黄小英却全无心思回应,神色冷淡疏离,只顾低着头稳步朝前走。沿途杂乱喧嚣、烟火缭绕的景象,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本就烦闷的情绪愈发沉重。忽然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路,她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胸腔里仿佛揣着两只慌乱逃窜的小兔子,撞得她心绪纷乱。好在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过往,很快稳住了翻涌的心绪,默默跟在阿庆嫂身后,缓步走入前方的四合宅院。
宅院大门贴着崭新鲜亮的大红喜字,门框两侧工整贴着红纸对联: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门楣正中横批写着:喜结良缘。院内天井角落生着薄薄一层青苔,立着三株青翠翠竹,四面屋檐下,全都悬挂着红彤彤的喜庆灯笼。
方才燃放鞭炮升腾起滚滚浓烟,整座四合院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院里往来的乡亲纷纷抬手掩住口鼻。空气中浓烈呛人的硫磺火药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黄小英眼眶发酸,泪水止不住簌簌往下落。
负责接待的礼宾长老快步迎到门前,躬身客气招呼:“姑娘快请进,落座歇歇,一路坐船走路,劳顿辛苦了。”
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跨过门槛走入新房。堂屋的婶娘正围坐在火塘边取暖,瞧见她进门,连忙扬起温和的笑意招呼:“一路辛苦啦,快进新房歇歇脚。”
几位村里妇人端着沏好的清茶送进屋来,同屋待嫁的姑娘们抬眼望向端坐房中的黄小英,全都缄默不语,只抬着一双双眼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迸出火星。黄小英招架不住这般审视,只能默默垂落脑袋,不敢抬头与她们对视。
属于黄小英的嫁妆,一件件断断续续抬进新房之内。两位身着整洁布衣的妇人正弯腰铺置婚床,被褥之间细细撒满红枣、桂圆与花生,都是图吉利的物件。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在床上翻来滚去地嬉闹,晶莹的口水顺着孩童的下巴不停往下淌。
满屋人此起彼伏地高声道着吉祥祝语,一声声“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在屋内回荡不休,层层叠叠如同漫涌的流水,填满了整间新房。
简单的婚礼仪式落幕之后,王小勇的母亲拿出小红包,分给家中四个孩童。孩子们攥着红包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外,捡拾地上尚未燃尽的鞭炮碎屑玩耍。
没过多久,王妈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新房,悄悄掀开新娘带来的崭新皮箱,从中取出十二包压箱财物,尽数揣进自己衣襟藏好。黄小英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闷气直冲心口,气得浑身微微发颤,脸颊涨得通红滚烫。
她心底暗自愤懑:这是我母亲特意为我备下的压箱钱,凭什么被你私自全部收走?可今日是大喜成婚之日,她碍于礼数不好当场发作,只将委屈尽数压在心底。若是换作平日寻常时候,她定然不会忍气吞声,非要上前与婆婆争辩一番,消解心中这口闷气。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天井里摆着偌大木盆,盛着酸辣开胃的辣子炒肉末,一旁架起铁锅煮着面条,长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食。家中众人各自上前端取吃食,想吃多少便盛多少,自在随性。
这西部山里一直流传着老旧规矩:新人成婚当日,女方的父母是不能踏入男方家中赴宴喝喜酒的,甚至连露面、和婆家众人打一声招呼都不合习俗。所以送亲过来的贵客,只能是女方的叔叔、伯父、哥哥、嫂子、弟弟、弟媳,或是堂哥堂嫂。按照山里习俗,谁背着新娘出门,谁才有资格坐上上宾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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