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女真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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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灯泡被拧开的瞬间，而是火堆被吹了一口气，暗火忽然变成了明火，明火映在眼睛里，整个眼眶都是亮的。
山猫艰难地继续说，他的女真语是在北京语言大学的古籍室里自学的，老师是《女真译语》的影印本，从来没有跟活人对话过，所以他每说一个词都要想半天，像在用一套卡了很久的键盘打字。女孩回了几句，语调平缓，发音清晰，像在唱一首很慢的歌，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山猫听完，转过头，表情很复杂，说：她问，你们是外地来的吗，外面，还有人吗？
外面有人。九真说，很多。上亿。
山猫翻译过去，女孩愣了。愣了很久，长到顾山都已经开始数院子里那只人脸羊的角有多少圈，她才回了一句。
山猫翻译：她说，我。也是人。
顾山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确定的、无法反驳的辛酸，这个女孩，蹲在这间土坯房前的石臼边上，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有机会对一个穿冲锋衣的陌生人，说出这三个字。
他们走进院子。女孩搬来三条板凳，用袖子擦了擦板凳面，请他们坐下。板凳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胸口。屋里黑，没有电灯，唯一的采光源是墙上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格是用细树枝交叉编的，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某种植物薄膜，可能是鱼鳔，也可能是某种植物茎秆的内皮。
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踩上去松软，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和人身体的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钉着几张兽皮，有的已经干得发硬、卷起了边角，有的还算软，皮上的毛色还能辨认，有灰白色、黄褐色、和一种很少见的蓝灰色。角落里堆着柴火，粗的细的都有，粗的是树干劈开的木柴，细的是枯草扎成的小捆。灶台上挂着一串干肉，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肉已经干得可以当棒槌用了。
山猫一边磕磕绊绊地翻译，一边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学了十种语言后养成的职业病，遇到新词汇就记。女孩每说一个他没听过的词，他就记下来，让她重复三遍确认发音，女孩很耐心，一遍一遍地说，从来不急。
通过山猫的翻译，他们的对话大致是这样，
女孩的名字：乌雅。十七岁。家里世代住在这个村子里，从她姥姥的姥姥那代起，就没有人出过山。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村子四周的石壁之外，是，不是山，不是河，不是天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走到那条线的边缘，人会凭空消失，上一个试图走出去的人，是乌雅姥姥那一辈的一个年轻猎人，他背着三天干粮往北走，三天后，干粮还在原地，人没了，干粮包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漩涡状风印，像脚印，但比任何人的脚都小，而且是在石头地面上印出来的。
九真听到这里，在笔记上写了一个词：结界边缘，空间折叠。
女孩继续说，村子外面的石壁，是住的地方。那些，就是蛊雕、玃如、驳鬿，其实不是神，但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叫，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词，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能长生不老、能变换形态、能呼风唤雨的存在，就是神。而他们是供奉神的仆人，仆人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春分日，选一个童男，八岁到十二岁之间，送到石殿里去。
然后那个童男就再也没有回来。山猫翻译到这里，语气变了，不再是新词记录的兴奋，而是沉。
送去干什么？
她说，。送到石殿三天后，石壁上那些蛊雕里，就会多一只新的。新来的那只，有一阵子，会一直看这个方向，看村子，看很久，然后慢慢就不看了，山猫停下来，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它在认出自己原来的家，但造妖术洗掉了它大部分记忆，只留下一个方向的习惯。
九真的脸色，在那个瞬间，沉到了他们认识他以来最深的程度。
他想起了封建术测到的那条因果链，上百条妖的因果线，全缠绕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根线，都是一条被改写的人生，一个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女真族男孩，被送进石殿，被造妖术从基因层面改写，变成蛊雕、变成玃如、变成驳鬿，变成某种长着人脸却不认识自己父母的东西，在石壁上趴着，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陌生的村庄，偶尔身体里还保留着一丝前世的生理反应，比如看到紫色菜叶的时候会分泌唾液，但不知道自己在分泌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唾液会分泌。
乌雅。他通过山猫问她，送到石殿的男孩，你见过他变神后的样子吗？
女孩点了点头，手指向门外，石壁方向。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放在脸的两侧，手心朝内，慢慢往外拉，像在形容什么东西在变大、在膨胀、在失控地生长。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的上臂，用手指做了个爪子的形状，手指蜷曲，指甲朝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山猫翻译：她说，他们变成了石壁上那些东西，但不一样，有些人变得，，有些人变得，。变得好看的，在石台上晒太阳。变得难看的，会被一种从石殿底下涌上来的水流冲走，冲到一个庙的
顺着水流的方向，九真说，就是澜沧江。2020年古河道里挖出来的那具饕餮骸骨，以及活体饕餮，都是顺着这条水道，从秘境里被冲到下游的。所以，不好看的，就是造妖术的失败品。
他写下最后一句，合上本子。本子的封面是一张牛皮纸，已经磨得很薄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只有两个字，是九真六十年前在他师父裴松年面前用毛笔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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