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风与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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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风者，天地之号令也；水者，万物之规律也。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周易·涣卦》象传及引申
昌都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民居，白色的外墙，彩色的窗框。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裸露的褐色山体，藏语里管这种山叫，意思是被剥掉了皮肤的。澜沧江从山脚流过，水很浑，流速很慢，河滩上到处是干裂的泥块，泥块翻卷起来的形状像一片片巨型饼干，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
九真在镇上走了一圈，走得并不快，但方向感极好，他没有看地图，全凭竹棍上的羽毛指引方向。镇上的藏族老乡对他侧目而视，穿着一件米色棉袄，在高原的风里杵着一根挂了羽毛的竹棍，这人要不是道士就是疯子。
不对。九真走到镇中心唯一的一口水井边上，水井周围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他停下来，皱着眉，羽毛指的方向和十分钟前完全一致，但旋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这里的妖气，不是从秘境直接漏出来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秘境里出来过，在外面留下了痕迹，然后又回去了。
什么意思？
九真想了想，作为一个信奉风剑术的人，他觉得任何复杂概念都应该能用风来解释。他说：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趁笼门没关死，飞出来，在外面飞了一圈，留了几根羽毛，然后又飞回去了。我们在镇上感觉到的妖气，就是那些羽毛。它不在笼子外面，它的痕迹在，但羽毛的因果链，指向笼子，也就是秘境。
顾山看着九真手里的竹棍，忽然想起张宗玄在道宫门口举着天星盘的样子，问了一句不太专业但也不无道理的话：你这个棍子，是不是跟张宗玄的天星盘差不多？
九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一种很苦涩的笑，嘴角上扬但眼睛没动，像在笑自己一辈子用心维护的东西被一个外行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精准无误地概括了。
天星盘，是太乙神算的镇派之宝，西周铸造，全天下就一面，能把天上的星宿、地上的山川、人间的命数全部映射到一面盘上。我这根棍子，他举起来，让顾山看清楚，竹棍上有很多很浅的刮痕，是常年握持形成的，上面那片毛，是一只鸡的尾巴。我十六岁那年，师父从鸡笼里抓了一只芦花鸡，拔了一撮尾巴上最长最软的毛，说，拿着，这就是你的法器。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一把剑什么的，他说，剑是杀人的，毛是听风的。我们这一脉，不杀人，只听风。
那测出来的，准吗？顾山问。
九真把竹棍举到眼前，看着那片静止的羽毛，封建术不靠法器，靠人。万物有风，风里有信息。万物有阴，阴里藏因果。你感受到的风，里面藏着空间变动传递的所有信息。你突然听到的声音，里面蕴含方位和卦象。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从讲解变成回忆，像在背一段很古的经。我师父传我这门术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至今我没忘记，也至今没完全理解。他说，风是空间，水是万物的规律。
风剑术。顾山说。
对。风剑术第一层称为，不是听风的声音，是听风不说话的时候，风里面的那个间隙，那个瞬间，是最值得听的。第二层叫，不只是听风，而是听万事万物背后的逻辑，它们在遵循什么，在躲避什么，在朝哪里走。第三层，叫，当你听遍了天下所有的风，所有的阴，最后你会从它们所有的声音里，听到你自己在说什么。那时候，风就不吹了，它在等你吹它。
九真最终把竹棍对准了下游方向，那片羽毛缓缓偏转，始终指向巴河汇入澜沧江的河口。
走。答案在那边。
三辆车沿着澜沧江往上游开。过了昌都镇，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是枯黄的草，远处是荒芜的山，偶尔看到一两顶黑色的牦牛帐篷，帐篷门口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头，看到车队经过，站了起来，挥手，不是打招呼，是驱赶，以为这些车是来抓牦牛的。
到了巴河河口，眼前是一片让人视觉上很不舒服的景象。
河道干了。不是枯水期的干，是整个河道底部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泥土大面积开裂，裂缝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只脚。河床变成了硬邦邦的黄褐色泥板，踩上去像踩在水泥地上，每踩一脚都发出空荡荡的回声，像脚下不是泥，而是一层很薄的壳，壳在空气里，根须上挂满了干涸的泥土，像从地下被连根拔起后悬在半空中风干的。
顾山蹲下来，发现泥板上有一排印迹。不是人的脚印，是爪印，四趾，每趾末端有弯钩状的压痕，比人的手掌大两倍。爪印的间距约一米五，说明这种生物的步幅非常宽，正常的步行速度下，一步跨一米五，说明它的后肢力量极大，或者它的骨盆结构允许更大幅度的髋关节开合。
他沿着爪印往前走了二十多步，发现这些爪印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一样的曲线，说明它在走路的时候，姿势不稳定，可能是四足行走刚转换成两足行走的过渡形态，也可能是因为身体结构不对称导致的重心偏移。
九真低头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通过加密通道传回总部。三分钟后，总部的回复到了，他看完以后，把屏幕转给顾山看：
爪印与2020-LCJ-001档案中活体饕餮的趾骨结构完全匹配。前爪四趾，趾节数：2-3-3-2，弯钩状末端趾骨在泥地上的压痕模型与档案3D建模的重合率达到97.3%。确认，活体饕餮的来源地在巴河河口附近。
九真收起手机，望向前方。
远处是一座石壁，高出河床约二十米。石壁不是陡峭的，而是一个缓坡，坡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凹陷，每一道凹陷的形状都是爪印，放大版的，大到一个人可以躺在里面。凹陷的边缘非常光滑，不是被风化磨圆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后形成的，像猫在沙发上磨爪子，磨了不知道多少年。
石壁下，有一群东西在移动。
顾山举起了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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