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阴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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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守仁披着衣服出来,端着一杯热茶。茶还没泡开,茶叶在杯口浮着,像一叶孤舟。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月亮,然后朝操场方向点了点头。不是那种过来吧的点头,是那种嗯,你还在的点头。
刘老板跑上去。煤渣在脚下滑,差点摔跟头。
问到了。钱守仁说,你祖父八年前借了一笔钱给邻居,没说利息。邻居还了本金。他没催利息,但不是他不想催,是他忘了。
忘了?
忘了。不是故意免掉的,是真忘了。他记性本来就不好。退下来以后记性更差,有几次你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想了五秒钟才认出你是谁。钱守仁喝了口茶,茶叶还是浮着,他没吹。欠别人和欠自己,在地府那边是对称的。他欠别人多少,自己就还多少。你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建一所房子。不用大,三间平房。正殿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不要金身,泥塑就行。
屋子里供谁?
钱守仁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有点发红,不是熬大夜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红,像看了很久的火,瞳孔周围的毛细血管断了好几根,白眼球上布着细密密的血丝。他的嗓音也有点哑,像刚说过很长一段话,但房间里没人,整晚只有他一个人。
供谁都行。
刘老板不解。钱守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透过镜片,镜片上还有一层雾,热茶的水汽凝在镜片上,他透过那层雾看着刘老板。他说:
不是供神,是供个地方。你祖父需要有人在阴阳交界处镇着。不需要什么法力,需要的是位置。三间平房,正殿朝南,偏殿朝西。建在地气最薄的地方,村子的西头。
为什么要泥像?
泥是土的。土是地的。地上有位置,地下就认。钱守仁说到这里顿了顿,像在想一个恰当的比喻。你知道GPS定位吗?GPS靠卫星定位,阴间没有卫星。阴间定位靠的是土对土。地上有一尊泥像,泥是土做的,土连着地脉,地脉通着阴间,阴间就能通过这个泥像找到这个位置。这不是法术,是协议。阴阳两界之间的通讯协议。
他说完,把一条毛毯披在肩上,坐在阳台上那把藤椅里。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不是睡过去了,是入定了。刘老板看得出来,睡着的人会打鼾、翻身、踢毯子,钱守仁什么都没做。他就那样坐着,眼镜还戴着,手里还端着茶杯,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刘老板在门口守到天亮。天亮后钱守仁醒了。他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煮了两个鸡蛋,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刘老板。鸡蛋煮得很嫩,剥开的时候蛋清还没完全凝固,像果冻一样颤。
你吃,别饿着。
刘老板吃完鸡蛋,握着蛋壳,不知道往哪扔。钱守仁伸手指了指阳台角落的花盆,放那儿,补钙。
阴祠建成是三个月后的事。
盖房的时候出了个岔子。请来的泥塑师姓于,老于,全县最有名的泥塑师傅,做过庙里的佛像,做过牌坊上的麒麟,做过老人去世时的,用死者照片捏的人脸蜡像。但他对着刘老板画的肖像反复看了十几遍,说这像不像个人。
怎么不像?
眼睛不对。老于说,你这个画像上的人,眼睛是平的。正常人平视,眼神会散。但这张脸,眼睛看着你,像在看你背后。你背后没有东西,但你总觉得有。
刘老板自己看了。他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看到最后背脊发凉。确实,那双眼睛,戴了眼镜都遮不住,像能穿透镜片。不是穿透镜片看远方,是穿透你看你身后。
老于叹了口气,说他做了三十多年泥塑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捏别的泥像,先捏脸再捏眼,眼捏好了就算完。捏这个泥像,他光眼睛就捏了六遍。前五遍都不行,不是大小不对,是泥像的眼神对不上。第一次捏,眼神太凶。第二次,太散。第三次,太空。第四次,太精。第五次,太老。第六次,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捏完之后看了五分钟,后背发凉,就停了。
对了?
不知道。但我不敢改。再改怕出事。
泥像完工那天,刘老板按照祖父最后一次托梦的交代,把神像的衣裳改成了明制三品官袍。左手捏笔,右手扶膝。衣裳是从县剧团借的道具,演包公戏用的那套,蟒袍、玉带、乌纱帽。穿上去之后发现,乌纱帽不对。那道长脸戴上乌纱帽,像是个穿越者,朝代不对。刘老板放弃乌纱帽,让泥像保持光头,只在额头上画了一道判官特有的月牙白印,不是包公那种月牙,是反的,月牙朝上,像一张倒挂的嘴。
祠堂大门开光的时候,没有请和尚道士。钱守仁自己来了。他没做什么仪式,就是站在泥像面前,抽了一斗烟。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中绕了一圈,没有散,而是慢慢往下沉,落到泥像身上,消失不见了。刘老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再看,确实没有了。香炉里,自那天起,香灰开始积起来,再也没有人清干净过。
像不像?
不像。钱守仁看着泥像,右手握着烟斗,斗里的烟丝已经灭了,他还在含着。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认了命的表情。像一个考生看到试卷上的题,发现自己全不会,但又不得不往下答。
不过够了。
什么够了?
像不像不重要,认不认得才重要。那边的人认这身衣裳,不认这张脸。
香火从那天开始就没断过。
最早来上香的是本村的人。接着是隔壁村的。然后是县城的人。再后来,连外省的人都开车过来。GPS导航上找不到这个地名,但每个人都能找到。不是靠地图,是靠一种说不清的指引。有人在高速上开着开着,突然觉得应该在前面的出口下去,下去以后,开着开着,就到了村口。那些从外省来的人,几乎都说过同一句话:我就觉得,有人在指路。
香火之所以旺,是因为灵。
不灵的神,再大的庙也没人拜。灵的神,哪怕小到只有三间平房,也会有人不远千里来磕头。
有人在阴祠许愿,家里的走失老人三天后找到了。找到的地方很奇怪,不是山上,不是河滩,而是老人自己年轻时最常去的一个菜市场。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走失了四天,被发现的时候坐在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墩上,手里拿着一根葱,笑嘻嘻的。问她怎么到这儿来的,她说不清楚,有个戴眼镜的老头带我来的。问她在哪遇到的老头,她说,
我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他骑了一辆老式自行车,后座绑着个袋子。他让我坐在后座上,带了我一段路,到了菜市场门口就把我放下了。他说你儿子马上来,说完就走了。
儿子赶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老人正拿着葱,甩着玩儿。
有人在阴祠烧纸,缠身多年的病痛一夜转轻。不是痊愈,就是突然不疼了。那种疼也不是真疼,是晚上睡下去的时候,背上某个位置,酸酸的胀胀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烧了纸回来那晚,那个位置不酸了。但第二天晚上又开始酸了,于是第二天又去烧,又好了。反复了几次,这人得出了规律:一次烧的功效大约是两天半。他后来干脆每个月去两次,把香灰揣在兜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香灰包放在枕头底下,那个位置就再也不酸了。
有人在阴祠跪了一下午,晚上就梦到去世的母亲站在门口。穿的不是寿衣,是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样式。母亲在梦里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招了招手,转身走了。这个梦做了七分钟,这个人醒了以后,发现自己的枕巾全湿了,不是汗,是泪。他哭着哭着又笑了,因为他母亲走的那个晚上,他就站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她最后睁了一下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走了。六年了。他一直在想,母亲最后想说的是什么。他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但他就是想知道。那天阴祠跪完回来,做了那个梦之后,他突然不想知道了。因为他觉得,母亲最后看那一眼,本身就什么都说了。
这些事,钱守仁从来不承认是他做的。有人来谢,他就摆手: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想通的。
但有一件事大家心照不宣:阴祠的香灰不能碰。有一回守祠的周老头手受了伤,在香炉边洒了点血,当天晚上就梦见一个穿官袍戴眼镜的人坐在桌前翻卷宗。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翻下一页。周老头说那个人的眼神,跟泥像上的一模一样,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背后。
周老头说,第二天的香灰,是热的。不是残留的那个热,是新产生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一样,烫手。
那天之后周老头的伤好得很快。不是立刻痊愈,是比正常速度快了一倍。他找村医换了三次药,村医说不对,你这个伤口长得太快了,按你的年龄不会长这么快。周老头嘿嘿一笑,可能是我天天扫地,筋骨好。他没说香灰的事。说了也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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