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代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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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第三十天。
方洪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看日出的时候，师圣来了。
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村民用来压邪的。镇石底下一丈，埋着一个封了巫术的陶罐，罐子里是初代祭司的一根指骨。方洪坐在这块石头上，等于坐在了这部族的图腾上。他是故意的。他在测试师圣的底线。
师圣穿的不是白袍。是一件黑色的短衣，肩头绣了一条蛇。蛇是青色的，用绿松石染的线绣的。蛇的眼睛是两点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两颗即将坠落的火星。方洪在萨满部族待了一个月了，他终于知道了那件黑袍的意义。那是祭司在大祭时候才穿的衣服。大祭，是部族最隆重的仪式，一年只有一次。只有在祭司觉得部族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才会穿上黑袍。而此刻，师圣穿着黑袍来找他。
「你要走。」师圣说。
方洪没回头，他的背影对着师圣，但他的后脑勺上的皮肤在发紧。那不是师圣的气，是黑袍上的气。黑袍里封着历代祭司的残魂，它们正在透过黑色的丝线，感应方洪。方洪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发热，从尾椎到颈椎，每一节脊椎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指按了一下。那是历代祭司在他，审他的目的，审他的真心，审他的业力。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师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身上的气，在往外飘。像是风里的烟，根断了，你在准备离开。」
「是。」方洪说，「我来一个月了。任务还没完成，但我得走了。」
「你任务是什么？」
「请你种仙。」方洪转过头看着师圣，她的黑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黑的光泽。黑袍上的蛇线，每一针每一线，都在她呼吸的节奏里微微起伏，像是在游动。
师圣在他旁边坐下。她坐下的姿势不像祭司，像个普通的姑娘。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方洪注意到，她肩膀上的蛇纹，在她坐下的瞬间，颜色淡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她想让常大仙他们的对话。让蛇纹变淡，等于让常大仙退一步，把空间让给人间的事。
两个人看着日出。太阳从万妖山的山脊上冒出来，先是一片淡淡的粉色光晕，然后是一道金线，最后是一个完整的圆盘。晨光照在师圣的黑色短衣上，那些绣在肩头的蛇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地动。
「你知道这一个月，你干什么了吗？」师圣说。
「我在分掉你的部族。」方洪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漠，是坦白。他知道瞒不了师圣，双瞳者能看到一切。一个月来他在村子里做的每件事，师圣都看到了。她看到了他送火柴，送煤油灯，送镜子。她看到了他挑动嫉妒，放大不满。她看到了他在她的祭司权威上，扎了一个洞。
师圣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会看到这一切，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知道。你看到了，但你阻止不了。」方洪说，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情报头子，变成了一个认真在讲道理的人。「巫术可以呼风唤雨，但改不了人心。人心不是术能解决的，道家不行，佛家不行，巫也不行。人心，只能靠人心来修复。但破坏起来，只需要一把柴刀。」
沉默。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师圣说话了，声音比晨风还轻：「你说得对。我阻止不了。」
方洪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四只瞳仁全部低垂着，不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师圣的瞳仁不看他。之前的每一次，师圣的瞳仁都在看他。看他的气，看他的心，看他的过往。但现在，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一直能看到你的内心。」师圣说，声音发着颤。「你想让我种仙，是真心的。你对分化我部族，是有愧疚的。你不喜欢做这个。但你不得不做。」
「你怎么知道我愧疚？」
「你的影子。」师圣指了指地上，「人的影子会说实话。你的影子，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在发抖。」
方洪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动不动。他不确定师圣是不是在说真话，还是巫术的某种修辞。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一页笔记，『这是我们开始还不起的债。』也许巫术的的确不需要看字。巫术能看到人心，人心里写的东西，比纸上的字更难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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