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说一说留下来的摄政菲利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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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在更远的地方。她站在一段残破的防波堤上,斗篷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石头,又像是在看更远的水面。
探春和湘云在她旁边,三个人说着什么,声音被风盖住了。
菲利普注意到,黛玉站的那段防波堤,正是周瑜图上圈出来的扩建起点。
周瑜今天没有来。菲利普听王熙凤说,他昨夜又发了一回热,天亮时才睡下。菲利普没有问更多。
他知道,周瑜的伤不轻。威尼斯人的匕首上有锈。医官说,锈入了血,轻则发热,重则溃烂。
周瑜撑到现在,靠的是一股气。菲利普见过这样的人。在拉丁帝国,很多人的命是靠一股气撑着的。
菲利普走到王熙凤身边。王熙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
“代执政大人。”
“仓栈的位置定了?”
“定了。”王熙凤用沾了泥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从这里到那棵老橄榄树,大约四十步。
够宽,能并排停两辆马车。从码头到城门的路,也要修。现在的路太窄,下雨就成泥塘,货根本运不出去。”
菲利普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王熙凤画的图比周瑜的更细,连路边该铺什么样的石子都标了出来。菲利普看不懂汉字,但他看得懂图。
“石子从哪里来?”
“城外有废弃的旧墙。”王熙凤说,“拖雷的马队去拆。石头运进来,大的铺路,碎的填坑。不用花钱。”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库房只剩不到一千枚金币。军饷之外,还要买工具、付工匠的工钱。撑不了多久。”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直,没有遮掩。“我相公说过,头三个月最要紧。撑过三个月,码头上的收入就能转起来。
威尼斯人的船卸货要交钱,热那亚人的船卸货也要交钱。
每船抽一份,不论货种。抽得低,他们愿意来。来得多了,抽的份数就多。三个月,够了。”
菲利普听着。他听出了王熙凤话里的意思:这三个月,要有人先垫钱。谁垫?他看了看岸边的孙策,又看了看正在搬石料的拖雷马队。
孙策的兵有军饷,拖雷的马队有粮草。但这些军饷和粮草,都是荆棘冠换来的那一万三千枚金币里出的。
菲利普知道那笔钱撑不了三个月。周瑜也知道。
所以周瑜昨天把话说到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菲利普站起来。他往城里走。
布拉赫奈宫旁边,有一排低矮的屋子,原是约翰·德·布里时代的马厩和库房,如今空着。菲利普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堆着些旧木料和破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跟着他的纳约说:“把这些清了。腾出来。给码头上的人住。谁在码头上做工,谁就能住。不分国籍。”
纳约愣了一下。“代执政,这些人里可能有希腊人,有威尼斯人——”
“我知道。”
“威尼斯人刺伤过周先生。”
菲利普看了他兄弟一眼。“周先生自己都不提这件事。你提它做什么。”
纳约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去叫人了。
菲利普走回议事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墙上面。金角湾的水面被照得发亮,码头上的人影晃动,铁锤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推开议事厅的门,发现菲利普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粒葡萄干。
菲利普站在桌前,看着那只碗。他在拉丁帝国待了十七年,见过很多奇怪的事。但一碗热粥放在代执政的桌子上,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问了门口的侍从,侍从说,是一个希腊女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有留名字。
菲利普坐下来,拿起勺子。粥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口,很淡,没有放盐,但有一种谷物本身的甜味。他把一碗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菲利普又去了码头。孙策的兵已经打好了第一排木桩。王熙凤指挥着工匠在岸边垒石基。黛玉和探春在防波堤上丈量距离。湘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面铜锣,站在码头东头敲了三下,说是“开工锣”,引得几个威尼斯水手围过来看热闹,又笑着散了。
菲利普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父亲纳约说过的一句话。父亲说,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就像一个人,经历了太多次病痛,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健康地活着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菲利普还小,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这座城市在生病。病了很久。鲍德温走了,荆棘冠卖了,威尼斯人天天在算账,希腊人在角落里沉默。但现在,码头上有人在打桩,有人在垒石,有人在丈量土地。这些人里有拉丁人,有希腊人,有库曼人,有威尼斯水手,有来自不知什么地方的工匠。他们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修一个码头。
菲利普不知道这个码头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周瑜说,它会变成黑海和地中海之间唯一的中转站。王熙凤说,三个月后它就能自己养活自己。黛玉说,要让希腊人也来码头上做工,让他们也分一份利。这些话说得都对,菲利普想。但他真正记住的,是周瑜那天说的一句话。
“让所有人都走。就能走到天边去。”
菲利普转过身,往回走。暮色正在从色雷斯的方向漫过来,把城墙染成暗青色。金角湾的码头上,火把一根一根地点起来了。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随着水波轻轻地晃。
议事厅的灯还亮着。菲利普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卷文书。是威尼斯执政官格拉德尼戈派人送来的。文书很短,用希腊文和拉丁文各写了一遍:威尼斯商人请求扩大加拉塔货栈的租地,愿意预付半年租金。
菲利普把文书看了两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写了一行字。
拉丁文。菲利普的拉丁文写得不算好,但够用。
“准。租地扩半。预付租金交代执政库房。码头扩建完成后,威尼斯商人享有与帝国商人同等之装卸权。”
他搁下笔,把文书卷好,放在桌角。窗外,金角湾的火把在风里摇晃,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港区图上。图上用朱笔圈出的地方,在灯火中显得很亮,像是有人已经在那里点起了一盏灯。
菲利普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议事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金角湾的火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鲍德温走的时候,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通往巴黎的路上。他不知道鲍德温现在到了哪里。也许到了那慕尔。也许还在路上。也许正在某个法国宫廷里,把荆棘冠的故事再讲一遍。
菲利普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码头上的人还会继续打桩。王熙凤还会继续画图。孙策还会继续搬石头。拖雷的马队还会继续巡粮道。黛玉还会继续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方的水面。
而他,菲利普·德·图西,十七岁的代执政,会继续坐在这张太大的桌子后面,签那些签不完的文书,喝那些不知谁送来的热粥。
这就是君士坦丁堡。一座生着病的城,一群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和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人。
但码头上,火把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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