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君士坦丁堡皇帝实在穷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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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的春天来得迟。海风从金角湾吹上来,裹着盐粒和某处烧焦的木料气味,在布拉赫奈宫的廊柱间打着旋,不肯散去。
鲍德温二世站在露台上,看着城墙。
城墙上有兵。孙策的兵。甲胄的颜色在灰白的日光下介于青与黑之间,分不太清。
他们守的那段城墙,前些日子被砸开过一道口子。
多前些日子?鲍德温已经记不清了。
日子在这座城里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层冰,踩上去就碎,碎了的冰又冻上,分不清哪一茬是新结的,哪一茬是旧的。
他只记得火。
那天夜里,金角湾北岸烧起来了。火从尼西亚人的木栅上蹿起来,顺着海风,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照在城墙上,把守军的脸映成铜红色。
鲍德温站在露台上看了一夜,看见火舌舔过尼西亚人的攻城塔,舔过保加利亚人的帐篷,舔过那些人和马匹的影子。
天亮的时候,联军在撤退,烟柱升起来,十几道,从城下一直延伸到色雷斯的原野尽头,像大地自己在流血。
那火是周瑜放的。
周瑜现在躺在偏殿里。肋下有伤,不致命,但也不轻。
伤他的是威尼斯人雇佣的工人。
鲍德温需要周瑜活着。
需要一个活着的、从火里走出来的人,站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见。
围城是周瑜守住的,火是周瑜放的,尼西亚人和保加利亚人是周瑜烧退的。
这件事在城里传得很开,希腊人管他叫“火将”,拉丁士兵在酒馆里用蹩脚的希腊语喊他的名字。
鲍德温没有阻止。他默许了。一个活着的英雄可以让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多喘几年,而他需要这几年。
可匕首是威尼斯人的。
这件事,他不能提。一个字都不能提。
如果城里的人知道,守住了城墙的那个人,被帝国最大的债主派人捅了一刀,那这座城里最后一点体面也就碎了。
菲利普·德·图西在事发当夜就以代执政的名义封锁了消息,说刺客是尼西亚人留下的探子。
没有人追问。或者说,没有人敢追问。
但威尼斯人自己怕了。
鲍德温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周瑜报复。
一个被刺伤的人,一个放火烧退了两万联军的人,一个在城里被叫作“火将”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要清算威尼斯人,金角湾里那些挂着圣马可旗的商船,一艘都别想安稳离开。
威尼斯执政官马可·格拉德尼戈派了人来,说是“探望”,实则是试探。
来的人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被王熙凤挡了回去。
王熙凤说:“二爷伤重,不见客。”来人赔着笑,留下了一匣子药材,走了。
第二天,威尼斯人在加拉塔的货栈关了三间。
又过了一天,他们往金角湾北岸的码头增派了守卫。
再后来,有人看见威尼斯商人在夜里往船上搬东西,箱子很沉,搬的人脚步慌乱。
鲍德温站在露台上,把这些看在眼里。
威尼斯人在搞小动作。他们怕周瑜,怕孙策,怕拖雷,怕这座城里所有不归他们管的人。
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自己的网,把值钱的东西往船上挪,把货栈里的存货转移出去。
格拉德尼戈的信使一天来三趟,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债务,债务,债务。
鲍德温转过身,走出露台。
他穿过三道长廊,经过皇后玛丽的寝殿。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玛丽是约翰的女儿。
他们之间隔着约翰的死,隔着那把火,隔着威尼斯人的匕首。
有时候他走进她的寝殿,看见她坐在窗边绣一块紫色的帷幔,针脚细密,图案是圣母领报。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他继续走,走到偏殿。
周瑜醒着。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
王熙凤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口冒着热气。
她看见鲍德温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动作利落。
“陛下。”
鲍德温走到榻前。周瑜抬起眼看他,目光还是清的,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那场火烧掉了一层。
“码头上。”周瑜开口,声音低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鲍德温没有料到的话:“威尼斯人的船,让他们靠。”
鲍德温看着他。
“金角湾北岸那个码头。”周瑜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他们卸货。让他们做生意。加拉塔对面的货栈,给他们留着。”
鲍德温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派人刺伤了你。”
“我知道。”周瑜说。他的目光很平。“所以更不能把他们逼到墙角。威尼斯人手里有船,有金币,有整个地中海的商路。
把他们赶出去,这座城就只剩城墙和饿肚子的人。把他们留下来,这座城才有码头,有货物,有活着的人。”
周瑜歇了一口气,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君士坦丁堡的位置,陛下比我清楚。
黑海和地中海之间,只有这一道口子。谁占住这道口子,谁就掐住了东西方之间所有的买卖。
威尼斯人明白,热那亚人明白,尼西亚人也明白。陛下更应该明白。”
鲍德温站在那里,听着。这个人肋下带着伤,被威尼斯人的匕首捅过,却在说让威尼斯人留下来。
“不只是威尼斯人。”周瑜又说,“热那亚人,比萨人,还有——黑海北边来的。拖雷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从钦察草原到克里米亚,再到金角湾,这条路可以走通。
只要码头够大,仓库够多,来的人够杂,这座城就死不了。”
周瑜的目光落在鲍德温脸上。“陛下不需要选边。陛下需要让所有人都在这里做生意。
威尼斯人也好,热那亚人也好,希腊人也好,拉丁人也好,突厥人也好。
谁的船来了都有泊位,谁的货来了都有仓栈。关税降下来,安全提上去,商路自己就会长出来。”
鲍德温听着。他忽然想起约翰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
“鲍德温,你知道这座城值多少钱吗?值四万七千三百枚希佩尔庇隆。
威尼斯人算过的。咱们欠他们的。连本带息。”约翰到死都在算这笔账,算自己欠了多少。
周瑜不算这笔账。周瑜算的是这座城能挣多少。
“你跟孙策说。”周瑜的声音更低了,“码头上的兵,退到城墙以内。不要挡威尼斯人的道。
让他们看见,我们不拦着他们做生意。但兵要留着。该守的地方守住,该巡的粮道巡着。不惹事,也不怕事。”
鲍德温看了他很久。
“周瑜。”
“嗯。”
“朕把城交给你们了。”
周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浅。
王熙凤坐回矮凳上,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用一块帕子擦了擦周瑜额角的汗。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鲍德温。鲍德温转身走了。
鲍德温回到寝殿,命人取来那只匣子。
紫檀木的,上面镶着一圈鎏金的缠枝纹。
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搁着一顶冠冕。
灯芯草编的,细密的刺已经干枯发黑,编织的草茎脆得一碰就要碎。荆棘冠。
据说,这是耶稣在十字架上戴过的那一顶。
鲍德温伸手碰了碰那些干枯的刺。一根刺尖断了,落在丝绒上,像一粒黑色的沙。他把匣子合上。
威尼斯执政官马可·格拉德尼戈走进布拉赫奈宫大殿的时候,鲍德温坐在紫帷屏风后面。
屏风上的金线早已剥落,只剩下灰白的丝底,上面隐约还能看出查士丁尼大帝的轮廓。
格拉德尼戈行礼,不深不浅。他的希腊语带着威尼斯口音的软糯。
“陛下。”
鲍德温打开匣子。灯芯草和旧丝绒的气味混在一起,很淡。
格拉德尼戈的目光落在匣中,停住了。
“荆棘冠。”鲍德温说。
格拉德尼戈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冠冕上方,没有触碰。
那些干枯的刺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陛下,”他说,“荆棘冠是圣物。威尼斯不敢以商贾之价衡量圣物。”
“但威尼斯可以借给朕一笔钱。以圣物为抵押。”
沉默。殿外的风声穿过廊柱,呜咽如泣。
“多少。”
鲍德温说了一个数。一万三千一百三十四枚,希佩尔庇隆金币。
格拉德尼戈的目光从荆棘冠移向鲍德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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