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鹰殒底格里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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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哈马丹城外的草尖上还挂着露水,第一声号角就吹破了清晨的寂静。
八万大军在晨光里拔营,帐篷像褪下的蝉壳一顶顶收起来,灶坑里的余灰被细心地用土掩了。
曹操立的规矩,走一处,不留火患,不扰百姓。
孙策骑在马上打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被曹操从车窗里瞧见了,悠悠地飘出一句:伯符呀,嘴张那么大,小心飞虫进去。
孙策赶紧闭嘴,腮帮子一鼓,把到嘴边的哈欠硬咽了回去。
山间的风光确实跟冬天来时大不相同。
扎格罗斯主脉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最高的几处峰顶还顶着白帽子,远远望去像一群白头翁蹲在天边。
山涧里的溪流哗啦啦地响着,水声碎银子似的溅在石头上,一路往下淌,汇进路边的沟渠里。
野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黄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热热闹闹挤了一地,像是山神爷过年贴的窗花。
王显的粮车走在队伍中间。
实在犯困,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又舒坦地叹了口气。
王县仰起脸看那些野花,混着花白的胡须上还滴着水,感慨道:从去年秋天走到今年夏天,总算走到了花开的地方。
旁边推粮车的年轻士兵接茬:王大人,您这酸劲儿跟谁学的?
王显瞪了他一眼:老子酸怎么了?老子押粮,头一回押到花开的地方,还不许老子酸一回?
士兵刚要回嘴,前头孙策的声音从山坡上炸下来:老王!别抒情了!前头探子来报,说山口有敌军把守!
王显骂骂咧咧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冲山坡上吼回去:敌军敌军,你倒是说说多少敌军?
孙策拨马又跑了回去,片刻后又冲回来,这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就三百人,在山口堆了两排拒马,弓箭手稀稀拉拉站了一溜。探子说他们看见咱的旗子,已经有人开始往山后跑了。
王显一听,踏实了,回头对那年轻士兵说:看见没?这就叫望风而逃。学着点。
说完拍拍屁股上的土,重新爬上粮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走吧!别耽误了天黑前过山口!
那三百守军果然没撑过半个时辰。
孙策带着一千先锋冲上去的时候,拒马后头已经只剩七八十个腿软的蹲在地上举着弓箭不敢放。
孙策马到跟前,俯身看了一眼,那些人手抖得弓弦都在颤,箭尖都快戳着自己脚面了。
他没拔刀,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问了一句:你们是要降,还是让爷把你们一个个踹下去?
七八十个人齐刷刷把弓扔了,跪了一地。
第一道山口用了两天就全线通过,比曹操算的还快了半天。
第二道河谷是条窄长地带,两边山壁陡峭,山洪退去后留下满地圆滚滚的鹅卵石,车轱辘碾上去咯噔咯噔乱跳。
孙策的炮车这回学乖了,轮轴上过油,轱辘上缠了麻绳防滑,虽然还是慢,但总算没陷住。
四天之后,大军开进了河谷尽头的平原,摩苏尔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摩苏尔比哈马丹小些,城墙也不算高,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城头上有兵丁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铁木真正琢磨着让哲别绕到城后去探探虚实,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先伸出来一根白旗杆,晃晃悠悠的,后面跟出来一个穿绸袍的胖老头,满脸是汗,小跑着来到铁木真马前,一躬到地。
胖老头嗓子都哑了,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跑岔了气:大、大汗……下官……下官是摩苏尔城主……
铁木真没下马,低头看他:你开城门,是降?
城主点头如捣蒜:降降降,早就想降了!冬天我就听说大汗您要打巴格达,我算了算,从尼沙布尔翻山过来,怎么也得春天才到。
结果春天没来,我等;到夏天还没来,我再等...他擦了把汗,抬头看铁木真,满脸写着委屈,
等了快大半年了,今天可算等着了。再降晚些,您就要从夏天等到冬天了,我这城门关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铁木真勒着马缰,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他回头看曹操,曹操正掀着车帘往外瞧,听见城主这话,也愣了一息,然后车帘后面传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很快被他咳嗽压下去了。
铁木真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胖老头,沉默了了很久。
摩苏尔城主跪在地上,后背的绸袍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整个人像一坨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发面馒头。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正准备闭上眼睛等那把弯刀落下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不算和蔼,但也不凶:你这个人,会说话。朕免你一死,还给你留一座码头。
城主猛地抬头,嘴张着,半天合不拢。铁木真已经拨马走了,扔下一句:明日卯时,朕要看见码头上停着六百条船。少一条,你补一条;多一条,朕赏你一条。
城主爬起来,冲着铁木真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就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开东门!开东门!把所有船都拉出来!手脚麻利些!
六百艘船在摩苏尔码头一字排开时,已经是六月下旬。
河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船,桅杆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从码头这头一直排到河湾拐弯的地方,船尾碰船头,连河水都看不见了。
底格里斯河的水位因为扎格罗斯的春雪融化,涨得满满当当,水流不算急,却有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推着船身轻轻晃动。
孙策挑了最大一艘船当坐舰,船头高高翘起,刷了红漆,远远望去像一条吐着舌头的红鲤。
孙策站在船头,两岸的风兜起他的披风,呼啦啦地往后扯,扎头发的带子也被吹散了,黑发在风里扬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
孙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味和两岸麦草香的风,憋了满胸膛的力气,然后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巴格达!爷爷来了!
船上几千个士兵原本正蹲着擦刀磨箭,被他这一嗓子激得也跟着吼了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声音顺着河谷传出去,撞在两边的岸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滚了好几圈,惊起了河滩上一大片水鸟,白花花地飞起来,铺了半边天。
曹操坐在后面的船上,拿扇子挡着正午的太阳往前面看,看见孙策站在船头手舞足蹈的样子,摇了摇头,对旁边替他撑伞的亲兵说:你听听,这嗓门,恨不得让全底格里斯河的鱼都知道他要来了。
亲兵憋着笑没敢出声。
曹操把扇子收起来,点了点前方:去跟孙策说一声——喊归喊,嗓子省着点用。到了巴格达城下,有的是他喊的时候。
孙策接到这句传话的时候,正吼到第三声,
一听是曹操让人捎来的,立刻收了声,摸了摸喉咙,转头对身边士兵一本正经地说:
皇上说得对,省着点。等到了城下,我喊第一声,你们跟着喊第二声,听见没?
士兵们齐声应了,他这才满意,重新转回头去看两岸的风景。
此时底格里斯河两岸的麦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在热风里低下去又仰起来,像一整片金色的海浪。
农夫们正在地里割麦子,弯着腰,镰刀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有人无意间抬头,看见了河面上铺天盖地的船队,那景象像一条巨大的黑蟒正缓缓游过河面,船桨起落间水花翻白,日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那农夫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扔了镰刀,再接着整片麦田里的人全跑了,连拉麦子的毛驴都被主人顺手牵着一溜烟窜进了村子。
孙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乐了,回头冲副将说:你瞧见没?咱还没上岸呢,先收割了一茬麦子,不是咱割的,是咱把人吓跑了,麦子归咱了。
副将没好气地说:孙大人,您那是歪理。
孙策一摆手:歪理怎么了?能赢就是正理。
船行到七月,底格里斯河上的热浪蒸腾得人发昏。
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铜锅,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水汽被烤得往上飘,远方的河岸都起了蜃气,模模糊糊地晃着。
曹操天天扇扇子,扇子摇得比打仗时还勤,仍是满头是汗。
铁木真却相反,天越热他越精神,站在船头不撑伞不戴帽,眯着眼看前方的河道,偶尔用手指在船舷上画两下,像是在心里描河湾的角度。
速不台在七月中旬带了一支偏师离船上岸,试图去截击扎兰丁。
那个花剌子模的王子在摩诃末死后一直到处流窜,听说联军有六百条船浩浩荡荡沿河南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连夜收拾细软往西北跑,连营帐都来不及拆,几顶帐篷扔在原地被风刮得鼓鼓囊囊,像几只趴着的大白鹅。
速不台追了两天,只追到几顶破帐篷和一堆没带走的马粪,回来复命时脸色铁青,铁木真反倒笑了:跑就跑了吧。他把脑袋留好了,朕改天再去取。
七月下旬,联军已逼近巴格达北郊。
铁木真每天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手指头在船舷上无意识地敲着。咚、咚、咚,那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又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得他身后的护卫都跟着咽唾沫。
曹操坐在后面船上看着,心里明白,这位老汗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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