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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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特兰宫二阶厅的门在铜链的牵引下徐徐敞开时,
格里高利九世正坐在那把象牙镶嵌的教宗宝座上,右手握着圣伯多禄权杖,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在漫长的枢机主教生涯中,他见过无数帝王、诸侯、使节与僭主。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的面容而动容。
但门开的那一瞬,教皇承认——他花了足足两次呼吸的时间,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教宗应有的沉静。
腓特烈二世走了进来。
腓特烈从光线暗的走廊迈入烛火通明的二阶厅时,
如同一柄淬过火的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截,只是那一截,就足以让满室生光。
皇帝身形并不高大,搁在教皇的记忆里顶多算中等,体态匀称,不壮硕,不孱弱,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肩宽而背挺,步伐从容,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蓄而不发的力量。
腓特烈穿着件月白色的亚麻长袍,外罩紫底金边的帝国披风。
那紫色不是罗马教廷的紫,而是腓尼基人的、来自泰尔城的昂贵紫,暗光下泛着血一般的殷红。
披风右侧用金线绣着一只双头鹰,左侧空空如也,像是在刻意告诉所有人:一半给帝国,另一半留给耶路撒冷。
皇帝未戴皇冠。
一头淡金色的短发在烛火下近乎银白,鬓角开始有了浅灰色的痕迹,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微微凹陷的太阳穴。
腓特烈的鼻子极高挺,像鹰喙;嘴唇薄而紧抿,
但当他看见格里高利九世时,那抿紧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线,变成一种礼貌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但真正让格里高利九世屏住呼吸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教皇从任何雕像、任何金币、任何传令官口中描述的世界奇迹中都无法预见的。
那是一双颜色难以界定的眼睛:
远看是灰蓝色的,像地中海冬季的天空;
近看却带一丝极淡的铜绿,像旧铜器搁在海水里浸了多年的颜色。
此刻那双眼正安静地、坦然地、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地,与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对上,没有任何闪避。
格里高利九世在心里说了一句:“叔父呀!快看看您教养出了什么?”
然后圣父看见了走在腓特烈二世身后半步的少年。
亨利七世!
十六岁的德意志国王、未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继承人,
穿着一套剪裁极合体的银灰色丝绒礼服,
腰间挂着一柄镶蓝宝石的礼仪短剑,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亨利的脸如母亲,阿拉贡的康斯坦丝。
那副柔和的南方轮廓,肤色白皙,鼻梁秀挺,唇形温润,一头栗色的卷发垂到耳际。
若只论面相,亨利几乎可以被称作俊美,那种温和的、让人心生好感的俊美。
然后当亨利迈出了第三步。
格里高利看见了那个然后。
亨利七世的左腿在落步时微微向外拐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然后右腿跟上时,整个身体的重心会向右偏沉一下,幅度不大,
但因亨利竭力想走得稳,反而让那一下偏移更加明显。
亨利的左靴底比右靴底厚了约两指,那是特制的矫正鞋。
他的左膝受过一次严重骨折,在腓特烈二世最忙的那几年里,没有得到及时的复位医治,从此留下了一道终身的印记。
因此上走得极慢。
亨利的每一步都在试图掩饰,但越掩饰,越显得刻意。
当他终于站定在父亲身侧时,他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
亨利已经习惯了用骄傲来掩盖瑕疵。
但身后那扇门的铜链还没有完全停止晃动,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左腿在地毯上投下的影子拉得歪斜了一截。
格里高利九世看见了那道影子,心里忽然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这个少年在试图追随一个不可能追随的身形。
圣父定了定神,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右手依然握着权杖,左手向前平伸,掌心朝外。
教皇接见君主时的平礼,不卑不亢,不跪不迎。
“腓特烈皇帝,”圣父说,声音如打磨过的老橡木,沉稳而有回响,“我主之圣殿欢迎您。
这是我第一次以教宗之眼,目睹皇帝陛下的真容。”
腓特烈二世在距离教宗宝座三步处停住了。
他右臂横于胸前,屈身四十五度,
既不是教廷要求的下跪吻戒,也不是世俗君主常用的点头致意,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自成格局的礼仪,仿佛在说:
“我尊重您的身份,但我的身份不容我低过这个高度。”
“圣父,”腓特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南方人少有的、如大提琴弦低颤的共鸣,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曾对我说:我百年之后,格里高利枢机继位,你当以父礼事之。
今我遵先教皇遗训,谒见圣父。”
腓特烈再次屈身,比刚才深了三分。
格里高利九世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我拿先教皇的话来为您铺台阶,也拿先教皇的话来给您设框:
您既然是我老师的继承人,那您理应用我老师待我的方式待我。
聪明。
太聪明了。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移向亨利七世:
“亨利,我前日已闻你随父同行,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辛苦了。”
亨利七世努力站直身体,右膝微屈行礼:
“能为圣父而来,是我的荣幸。请圣父不必劳心我的鞍马之劳。”
亨利说话时咬着每一个字的尾音,像是在用唇齿弥补腿脚的不足。
格里高利九世注意到了,这少年有极好的教养,礼仪周全滴水不漏,
但那种我怕人看出我瘸的紧绷感,从头到脚都藏不住。
他身旁的父亲,那个肩背如山、步伐如水的腓特烈二世,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扶、不帮、不替儿子遮掩。
格里高利九世忽然懂了:这个皇帝在用他的存在本身,给他的儿子设了一道一生也跨越不了的门槛。
而亨利七世这一生,都将站在门槛之外,试图用更周全的礼仪和更用力的言语,去补那道天生的裂痕。
双方在二阶厅中央的长桌两侧落座。
格里高利九世居主位,身后立着两名枢机主教和一名书记官。
腓特烈二世居右首,亨利七世坐在他身侧略后半尺的位置,
一个微妙的主从距离。
对面,留给大顺朝使团的座椅还空着。
但格里高利九世没有急着让大顺朝的使节入场。
他要先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谈一谈,在没有东方旁观者的情况下,摸清此人的七寸。
教皇用银勺轻轻叩了一下酒杯的边沿,清脆的声响在二阶厅的穹顶下回旋了三圈,才缓缓消尽。
“皇帝陛下,我既然以先教皇遗命为绳,便先问一件要的紧事。”格里高利九世搁下银勺,平视腓特烈,
“先教皇在世时,曾与陛下约定,陛下于1227年之前,率军东征,光复圣城。
今已是1227年5月。我问一句:陛下的军队,如今泊在布林迪西港,还是泊在墨西拿港?”
腓特烈二世没有回避。
他端起桌上的水晶杯,里面是清水,饮了一口,放下,然后以同样从容的口吻答道:
“圣父,我的军队有一半在布林迪西港加装投石机,另一半在墨西拿港轮换桨手。
粮草已征发了西西里和普利亚两省的,足够人半年之需。
我组织的十字军,虽不敢称全欧之师,但如今已招募了三千条顿骑士、两千伦巴第步兵、以及一千二百名来自比萨的弩手。”
腓特烈略一停顿,盯着格里高利的眼睛,缓缓补了一句:
“我原定今夏六月出航。
若圣父允许,我愿意当着圣座的面,在这张桌子上定下出航的日期。”
格里高利九世心中微微一震。
他在即位之前翻阅了所有关于腓特烈二世拖延十字军的档案。
1215年第一次承诺、1220年重申、1221年因教皇国战事推迟、1223年重申会遵守承诺,可1225年因娶耶路撒冷女王再度推迟……
案卷里一页页全是我将亲征四个字,底下却一页页全是延期的注脚。
但此刻,这个坐在他三步之外、身披紫金披风的皇帝,正用一种您随时可以查证的坦然语气,报出了一串具体的数字,兵种、港口、出航月份,无一含糊。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用一种极淡的语调说:“陛下此言,较之过往诸次承诺,更具体了几分,我甚慰。”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是一把软刀子“你以前都是空话,这次光有细节还不够,我要看你走不走。”
腓特烈二世听懂了。
他微微一笑,竟直接接住了那把刀:“圣父,我若今夏不走,我便当众把这件紫披风剪了,披上苦修者的粗麻袍去卡西诺山修道院闭门思过,如何?”
这句话一出,二阶厅里所有的红衣主教都屏住了呼吸。
在基督教世界里,没有人敢当着教宗的面拿去修道院开玩笑,
那等于把教皇所有的绝罚武器提前缴了械:“你还能拿什么罚我?我自己都认了。”
格里高利九世的拇指在权杖的银环上转了小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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